从“五四”出发寻找真与美
从“五四”出发寻找真与美
——2007年4月16日在重庆涪陵五中讲
作者:傅国涌
文章来源: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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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五四”这个名词是中国人尤其是读书人都很熟悉的一个名词,但是对于“五四“的理解存在着很多误区。我概括一下主要的误区有三个:第一个误区是将“五四”狭隘化,一提到“五四”,就想到1919年5月4日北京学生上街游行,并且火烧了赵家楼那一幕。第二个误区是将“五四”单一化,或者说做一元化的理解,把“五四”理解为全盘反传统、反儒家的运动,仅仅是打倒“孔家店”、反对文言文、反对旧文化的一个运动。第三个误区是把“五四”政治化,把“五四”和后来发生的各种政治思潮、政治运动、政治斗争捆绑在起来。
真正的“五四”是什么呢?真正的“五四”首先是一个时代的概念。“五四”决不仅仅是1919年一批学生上街游行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五四”实际上代表了近代中国一次重大的变迁。它的起止日期,大致上从1914年、1915年开始,到1924年、1925年落幕,前后大约十年时间,这样的一个历史过程。这可以看作是中国社会转型的一个重大时期,期间中国发生了好多事情,它绝对不仅仅局限于政治层面,也绝对不仅仅局限于文化层面。我们知道,现在讲市场经济,发展民营经济。中国近代以来第一个经济得到高速发展,民营经济的第一个黄金时代,就是在1914到1921年,大约六、七年的时间。民营经济,民营企业,民营的银行都是在时代窜升起来。“五四”不仅是政治的“五四”,它是文化的“五四”,也是经济的“五四”,而且还是社会的“五四”。个性解放、婚姻自由、恋爱自由,这些话题在“五四”那个阶段,在公开的报刊上都有广泛的讨论。所以,我想说,“五四”是一个完全的多元化的时代,各种不同的思潮、不同的主义、不同的主张、不同的理想,都获得了空前的同等表达的机会,无论是独立的个人主义、马克思主义、无政府主义、新村主义,还是国家主义等等,真正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从这个意义上,“五四”更主要的不是反传统,而是引入新的思潮,五花八门的思想资源。
我们知道中国的文化轴心时代是在春秋战国时代,就是通常所说的“先秦”,就是秦始皇统一中国以前的那个时代,也可以叫做“诸子时代”,出现了诸子百家,一批具有原创性的思想家,星斗璀璨,创造了最耀眼的文化,简单地说,诸子百家之后,2000年的中国,几乎所有的思想家们、学者们都只是在解释诸子的经典。包括宋代最伟大的思想家朱熹,只不过解释了一下“四书五经”,只不过他解释得好,所以他自己也成了“朱子”。到了明代,出了一个王阳明,因为他在前人的基础上有了一些自己的感悟,有些心得体会,提出了一些新的说法,事实上也只是沿着儒家的经典进行了一些新的解释,他就成了整个明代最“牛”的思想家。
我记得历史学家陈寅恪讲过一句话,中国书虽多,不过基本几十种而已,其他不过翻来
覆去,东抄西抄。这几十本书基本上都是先秦时代人们的创造,其中肯定包括了《论语》、《老子》、《庄子》、《韩非子》、《孙子兵法》这些著作,这些著作的出现是中国第一个百家争鸣的时代。不同的主张、不同的思想、不同的学说、不同的社会理想都有同等的表达机会,所以创造了思想和文化的繁荣。那个时代是个乱世,乱世就没有一个“天下定于一尊”的标准,到了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我们中国的文化就归结到了儒家一条线上,而且长期以来对儒家进行不断的一元化的、政治化的解释,文化的创造性受到了极大程度的限制。从那以后,中国的读书人只能够在儒家的轨道上按部就班地过一辈子,最多有一点儒道互补。什么叫“儒道互补”?说白了,就是在现实生活种选择儒家,在业余生活中选择道家的“逍遥”之说。在得意的时候,进而做帝王之臣、帝王之师,在失意的时候,学道家做隐士,钓鱼、种地、种菊花……陶渊明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当然那个时候,我们还有桃花源可以去追寻,还有地方可以去垂钓,做隐士正是对儒家失意的一种补充。儒道互补的这种格局几乎涵盖了中国两千年。
传统的科举取仕制度起源于隋朝,到1905年废除,绵延了将近1300年。在这1300年当中,和这1300年之前,中国的读书人都逃不出儒、道二家的学说。“儒”是主体,“道”是补充。实际上,中国社会在文化上已停滞了,百家争鸣的时代在秦始皇统一中国的那一刻就结束了。第二个百家争鸣的时代就是我们今天讲的“五四”时代。为什么在“五四”这个时代会再一次地出现百家争鸣?这是有历史的大背景的,这个大背景就是鸦片战争之后中国社会面临的危机:西方国家虎视眈眈,中国这个民族要在世界上继续生存下去,必须寻找新的出路。那么,我们找到的第一条出路是什么呢?从历史教科书中可以知道,第一条出路叫“师夷长技以制夷”,那就是学习人家的技术——坚船利炮,你有枪,我也有;你有炮,我也有;你有军舰,我也有。第一步我们学的是人家的技术层面,产生了洋务运动,包括建立了北洋舰队。但是我们有了相同的舰队,相同的炮,在甲午战争中还是惨败于了一个蕞尔小国、一个从未放在眼里的岛国日本。中国的有识之士,朝野上下,由此开始寻找新的出路。要在技术之外寻找新的资源,这就产生了“戊戌变法”。大家知道,“戊戌变法”真正的高潮只有103天,也就是“百日维新”。这条路还是有没有走通。变法的失败连接着后面八国联军占领北京这样的民族耻辱。这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耻辱。连不可一世的慈禧太后都仓皇出逃,颠沛流离到了西安,一路上饱经风霜之苦。这种苦是深宫之中养尊处优的她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有了这样一番苦头吃下去,所以到了1900年,当她有机会重返北京时,她决心接过光绪帝在1898年变法的衣钵,开始晚清新政,包括废除科举制度,广开学堂等。如果没有慈禧的这些举动,我不知道中国近代学堂的起点会在哪里。今天我们的学校,也就是近代意义上的新式学堂,就是在慈禧那个时候开始的。它奠定了近代学堂向西方学习的模式,奠定了基本的学制——小学、初中、高中。而且她实行了一系列的政治改革。特别是1906年搞了一个“预备立宪”,现在我们称之为晚清宪政。当时她搞宪政当然是有各种原因,比如迫于压力,为了挽救清王朝摇摇欲坠的命运,可能带有欺骗性,但无论她有什么样的动机,主观上的动机我们都不管,从客观上,它推动了中国从一个古老的专制国家开始向近代国家转型。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对慈禧太后的评价也不完全都是负面的,她也做过一些有利于历史进步,客观上推动历史进步的事情。由于当时外有民族危机、内部矛盾丛生,种种问题,最终导致慈禧死后不到三年,武昌一声枪响,一场不成气候的小规模革命就把绵延了267年的大清王朝颠覆了,而且把绵延了2000年的帝王一统江山的模式一夜之间翻了个个儿。从此之后,任何人,不管你是枭雄袁世凯还是张勋拥戴的宣统帝,无论你是什么人想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称王称帝都不可能得逞了。我们知道袁世凯称帝只有83天,张勋复辟只有12天,也就是说帝王一统山河的模式在中国这块土地上行不通了。
“五四”运动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出现的。那么,“五四”的主题仕什么?它的起点在哪里?我们知道“五四”运动有一个标志性的刊物,叫《新青年》杂志,它创刊于1915年9月,最初叫《青年》杂志,因为它与上海一个教会的杂志重名,教会提出交涉,有版权问题。就像这个《读者》杂志,前面叫《读者文摘》,美国也有一个《读者文摘》,美国人要跟你打官司,所以《读者文摘》就变成了《读者》,这个道理是一样的。所以,办了半年之后,《青年》杂志加了一个字,变成了《新青年》杂志。与陈独秀在上海创立《青年》杂志差不多同时,在太平洋的彼岸,在遥远的美国,一批留学生,他们学习不同的专业,有学文学的,有学气象的,有学化学的,有学物理的,他们在1914年成立了叫“中国科学社”的小团体,创办了一家影响非常深远的(尤其对自然科学)《科学》杂志,这个《科学》杂志和《新青年》杂志遥相呼应,比翼双飞,一个在太平洋的彼岸,一个在中国大陆。两个不同的杂志,不同的定位,它们追求的东西却是相通的。我们知道后来陈独秀把《新青年》杂志的主题概括六个字“德先生,赛先生”,“德先生”就是民主,“赛先生”就是科学。实际上,科学的观念更多是由《科学》杂志、“中国科学社”来阐述的,陈独秀阐述更多的可能是“德先生”,打的旗帜主要是“德先生”。由于《新青年》、《科学》杂志的出现,中国年轻一代的读书人,或者说年轻的知识分子们开始了寻找“真”与“美”的道路。这是现代中国的一个新起点。如果我们沿着这个起点往前走,中间不发生民族危机,不发生内战,不发生动荡,我们的道路到今天可能已经走通了。至少我们已经成为在亚洲数一数二的国家,无论在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各个层面都领先于亚洲的国家,已经没有问题。
“五四”在根本上说,就是重新寻找方向,重新为中华民族定位。“五四”最重要的方向就是求真、求美,这个起点对于中国人、对中华民族来说,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起点。我们的前辈们找到了一个最好的起点,找到了把古老中国带入一个近代文明中国的最好的一个切口。先说求真,我们知道,陈独秀一度最欣赏的是法兰西文明,他最喜欢的口号是“平等、自由、博爱”,他是法兰西文明的儿子。另一个“五四”的巨人蔡元培先生,他十七岁中秀才,二十三岁中举人,二十六岁中进士,二十八岁点翰林,可以说在他年轻时代就走完了中国科举时代最好的那条道路,达到了顶峰,这条道路对他来说非常的顺利,中间没有什么疙疙瘩瘩、坎坎坷坷,像他这样从科举道路走出来的读书人,本来完全可以在大清王朝的格局里面有一个光明的前途,他的前面铺满了玫瑰花。但是我们的蔡先生没有选择这样一条光明的道路,而是选择了一条相对曲折、相对不容易的道路,他在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以后,洞察了清王朝没有变革的诚意,没有自我更新的能力,毅然南下,告别朝廷,走上了民间办学的道路。先是到了他的故乡绍兴,后是到了上海,办了一系列的学校,然后他在中华民国创立的时期,因为他的革命经历,创办教育的经历,作为一个教育家兼革命家,他成为中华民国南京临时政府的教育总长。也就是在蔡元培手里,给中国新的教育体制正式奠定了基础,我们现在的“六三三”制,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类似这样的体制都是蔡先生一手建立的。蔡先生对中国的教育影响极大。当然他当教育总长的实践非常短暂,加起来前后也不足6个月,但是时间不是问题,刹那可能就是永恒。蔡先生后来留学法国、德国,以他旧学的根基再到西方去寻求新的资源,研究西方文化,学习哲学、伦理学、美学,欧洲文明给他的滋养使他成为一个新型知识分子,一代学贯中西的大家。等到1916年北洋政府邀请他回国出任北大校长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超越了传统士大夫的角色,不仅仅是一个进士、翰林,而是一个有着西方教育背景的人,对西方的知识非常熟悉,他非常崇拜的一个人,就是得过柏林大学的创始人洪堡,洪堡在欧洲奠定了现代大学的基础,最早提出了三个自由,他认为一个大学要有学术自由、教学自由、思想自由,有了这三个自由,这所大学一定能办成世界一流大学。没有这三个自由,给再多的钱,这所大学也只能办成二流、三流、四流的大学。蔡先生最佩服19世纪最伟大的教育家之一洪堡的这句话,他把洪堡的理念搬到了北大。正因为有了蔡元培这样的校长,北大第一次实现了现代转型。
我们都知道,北京大学的前身叫做京师大学堂,那是1898年戊戌变法唯一幸存的一个产物,其他东西都被连根拔掉了。这个京师大学堂不是一个现代意义的大学,它只是培养候补官员的一个学校,也可以说是一个官僚养成所,来读书的人以官僚子弟为主,吸鸦片、逛八大胡同。进入中华民国,到了严复当校长的时候,这个北大也是个不成气候的大学。所以,蔡元培最初接任北大校长是有犹豫、有困惑的,要不要去北大它内心是有过矛盾,他最后选择了去。如果他不去,北大很可能成不了中国最有名声、最有传统的现代大学。蔡元培去了,北大就变了,有时候一个人能改变历史。
蔡元培到了北大,北大和《新青年》就有了结合的机会,因为蔡元培有着兼容并包的胸怀,有着现代大学的理念,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有着中西合璧的知识背景。他到了北大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招聘教授。聘什么样的人来教书呢?按照我们现在的大学门槛,第一,博士学位,名牌大学的,最好是海龟,洋博士。像胡适那样,还没有拿到博士学位的,今天要进北大恐怕也不大可能。但是蔡先生与众不同,他招聘教师的眼光要远大得多,他是唯才是举,你有本事就可以,什么学历、门槛都没有。我举两个例子。第一个人叫梁漱溟,现在是大名鼎鼎的一代文化大师了,但是蔡先生请梁漱溟的那一年他只有24岁,高小文化,只在《东方杂志》上发表过一篇文章,他也根本没有研究过印度哲学。北京大学要开一门印度哲学的课,找不到合适的老师。有人说《东方杂志》有人写了一篇《究源决疑论》的文章是谈印度哲学有关的问题,蔡先生找来一看,觉得写得不错,于是就把这个人找来了。蔡先生要请他来北大做讲师,梁漱溟不敢来,他说自己不懂印度哲学,蔡先生说你不懂没关系,学生都不懂,你跟学生一起学吧。他就答应试一试。结果,梁漱溟俨然成了印度哲学的专家,写出了印度哲学的书,再后来写出了震惊中国的东西方文化比较研究的著作,震惊一时。第二个例子是蔡元培请了陈独秀,请他不是做一般的教授,而是做文科学长,也就是今天的人文学院院长。当时的北大只有两个科,文科和理科,后来加了一个工科。文科学长等于就是校长之下的两大干将之一。蔡先生第一次找陈独秀,陈独秀也不敢来,那时候陈独秀37岁,正在办《新青年》。这个蔡元培居然“伪”造了陈独秀的学历,报到教育部,说陈独秀在日本京都大学获过硕士学位,在安庆大学做过教务长,在安徽另外一所学校做过校长。其实有一些对,有一些不对,他曾经在安徽的一所学校做过教务长,没做过校长,但是跟这所学校的创办有关,因为他曾经做过安徽都督府的秘书长,是一个行政官员。至于他的学历,他曾经多次东渡日本,但是没有在一所大学拿到学历。读了三所学校,一所大学都没有读完就回来了。其实他是一个没有学历,也没有领导过高等院校经验的人。但是蔡先生就敢这么做,教育部很顺利就批下来了。陈独秀就顺利地来到了北大。今天看来,也许我们会觉得蔡先生所做的事情都有点问题,但他不是为私利,他是为北大,是为教育。陈独秀来了之后,就把《新青年》杂志的大本营搬到了北大。
有了蔡元培,有了陈独秀,蔡元培和陈独秀还引进了大量的新人物,包括周作人,包括从美国回来的胡适,还有自然科学史上非常有名的李四光、翁文灏等地质学家,还有法学家王世杰,这些人都被引进到了北大。蔡元培入主北大以后,迅速成为一个起点非常高的现代大学,被世界所瞩目的大学。有了北大,有了《新青年》,有了在大洋彼岸创办、1917年已搬回上海的《科学》杂志、“中国科学社”,整个“五四”时代,在文化上、在学术上我们的起点已经非常高,所有的追求指向的目标主要是一个字“真”,追求真理。
另一个方面,中国的经济也是在那一个阶段开始起飞,洋务运动时代,中国的企业都是官办的企业,什么轮船招商局,什么江南制造总局,许多造船厂、兵工厂,这些都是官办军工企业。真正民营资本发展是在清朝末年,但是得到大发展的机会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1914年,欧洲爆发第一次世界大战,外国的产品无法运到中国,中国的市场就出现了高度的物质短缺,就给了中国的企业家们、银行家们一个重大的机会,从1914年到1917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几年,中国出现了许多大企业、大工厂,比如说,我们知道无锡的荣氏家族,他们的第一个企业是1900年到1902年在无锡创立的面粉厂,但是他们真正的起飞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上海一下子办了无数的面粉厂、纺织厂,成为“面粉大王”、“纺织大王”。另一个有“棉纱大王”称誉、留美归来的穆藕初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创业。被毛泽东叫做“化工先导”的范旭东,从日本留学回来的,他在天津塘沽办久大精盐厂(后来办永利碱厂)也是在1914年。从银行方面来说,当年有名的银行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简称上海银行),他的创始人是从美国密歇根大学留学归来的陈光甫,只有二十几岁,年纪轻轻,没有资本,东拼西凑,筹集了大概七万两银元,就自己办了家银行,仅仅三年时间上海银行成为一个大银行。在天津,一个叫周作民的人,利用军阀的资本创办了一家有名的民营银行,叫金城银行。他们两个人被称为“南陈北周”,是中国金融史上很有名的巨头。这些企业、银行都在“五四”这个时期出现,其实就意味着现代的文化教育、现代的经济都是在这个阶段开始出现或得到成长,中国人从科学民主的角度、从发展经济的角度开始追求一条现代化道路,在这个时候就已粗具基础,小有规模。这是一个方面——求真、务实是“五四”的反向。
[ 本帖最后由 上善若水 于 2008-3-23 02:55 AM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