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看挖整——评武术挖掘整理
在新中国的武术发展史上,曾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对民间武术的彻查和整理活动,即对中国现存的民间武术进行深入挖掘整理,在当时称之为“武术挖整”,简称“挖整”。挖整涉及地域之广——是一次全国性的调查活动,同时挖整的内容也相当广泛,在十年动乱后百废待兴的中国武术界掀起了一阵热潮。挖整明确具有抢救武术遗产的目的,得到了当时党和国家主要领导人的高度重视,也为国人和全世界华人所瞩目,使得所有热爱武术和关心武术的人们无不欢欣鼓舞。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在国家体委的号召和组织下,中国武术界开始的这场轰轰烈烈,有声有色的“武术挖整”活动,经历了几年时间,收集了许多宝贵资料并且加以整理和总结,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成绩。
时光荏苒,物换星移。在事隔二十多年后的今天,这个曾经轰动一时的事件,不要说武术界之外,就连武术界内,或者说是官办的“竞技武术”那个小小的圈子里,如今也很少有人再提起过。往事果真如过眼云烟,早被人们所遗忘,除了当年亲身经历过挖整的人以外,已经没有人知道挖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挖整究竟挖到整到了些什么。我们如果回头再看这个中国武术界的重大历史事件,不得不唏嘘感怀,花费如此巨大人力物力的挖整工作本是一件非常值得回顾值得深入研究的事情,为什么这么快就被人淡忘?!于情于理皆不应该,内中必有原因,值得我们追问和反思。
如果要对这样一场大规模的武术挖整活动进行客观地批评和评判,需要具有历史的和发展的眼光,即我们要弄清楚当年挖整的具体过程以及所取得的成果;更加要明确的是挖整工作对于中国武术的发展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或者是亦正亦负,我们又该如何分析和看待。这也是出于对中国传统武术文化历史的负责,更是对民间武术之现状和将来负责。
那么要弄清楚以上的问题,我们先来简单地回顾一下“挖整”的过程:
1949年,新中国成立,创立了中华全国体育总会,当时对于民间武术的挖掘整理工作就被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来,曾经受到贺龙同志的重视。1953年,当时任国家体委主任的贺龙同志提出了对武术”发掘、整理、提高、推广“的八字方针。但由于多方面的原因,一直没有大的举动。上世纪60年代初,各地体委也组织过这方面的工作,有的地方甚至指派专门机构和人员参与此事。但是真正大规模的挖整还是兴起于“文革”之后。1979年1月国家体委下发了《关于挖掘、整理武术遗产的通知》的文件,接着,国家体委有关部门组织武术调查组,分赴山西、陕西、四川等13个省、市、地区开展考察,并于当年5月在广西南宁召开了第一届全国武术观摩交流大会,这次观摩交流大会的主题之一,就是展现传统武术,研究和推动挖整工作的展开,来自全国29个省市和香港、澳门等地区的284名运动员表演了各种流派的武术项目达510项。 1982年12月,国家体委召开了全国武术工作会议,提出“挖掘传统武术,抢救武术文化遗产,是当前的急迫任务。”随后国家体委成立了武术挖掘、整理领导小组,负责统一部署全国武术挖整工作,全国各省、市、自治区都相应成立了自己的挖整办公室,专门负责当地的挖整工作。由此,自1983年起,全国各地的武术挖整工作渐次展开。
1983年,在南昌召开了全国武术挖整工作会议,会议布置了《全国武术挖掘、整理工作计划》,全国大规模的挖整就此铺开,并进入高潮。为了全国范围内的武术普查工作的顺利进行,武术研究院得到国家财政数十万元的支持。各省体委也都有专门的经费,少的一年几万,多的十几万,暂时无从知道其总数。至于参加挖整的人员,省一级的挖整小组成员有300人之多,而全国地、县级挖整组成员近5000人。至于业余的和间接介入的人,恐怕就更多了。
1984年6月26至7月4日间,在河北省承德召开了第一次全国武术挖掘、整理成果汇报大会,主要是汇报、总结过往一年中全国挖整的工作情况。此次会议有29个省、市、自治区与十三所体育学院的160多位代表参加。据统计,挖整一年,共查访了1100多个县市,召开了1700多次座谈会,访问了4800多位老拳师,挖掘了200多个不同拳种,录下了1300多位老拳师的3700多个套路,100多种功法,长达200多个小时。会上还共展出武术书稿300多部。
1986年3月24至28日,在北京召开了第二次全国武术挖掘、整理成果汇报大会,并举办了“武术遗产挖掘、整理成果展览”。会议正面评价了整个挖整工作,并对有贡献的个人和集体颁发奖状、奖金。随后的几年中,虽然有些地区省份还有自己的挖整活动,但是历时三年的全国范围的武术挖整工作,至此算是告一段落。其后应该主要是进一步的整理,推出科研成果。
这次全国范围内的武术挖掘整理工作是在原国家体委武术挖整组的领导下进行的,在各级体委武术挖整组的积极参与下,动员了全国8000余名专职武术工作者和业余爱好者,耗资100多万元(仅国家体委投,地方地委没有计算在内),被称为是我国武术发展史上空前的“普查武术家底抢救武术文化遗产”的工作。通过最后的总结,初步查明了流传于全国各地的129个拳种;各省、自治区、直辖市编写的各种拳种理论、技术和传播、发展的典籍《拳械录》和《武术史志》等651万字;录制了70岁以上老拳师拳艺394.5小时;通过“献拳经拳谱、献兵械实物、献功法技艺”的“三献”活动,收集文献资料482本,古兵器392件,其它实物29件。从这些公布的数字上看,挖整工作可谓硕果累累,成绩斐然,实在令人振奋和激动。
大家都知道,在整整十年的文革浩劫中,我国几乎所有的历史文化遗产无不受到严重破坏,而武术领域更是重灾区。许多民间珍藏的武术古籍和手抄的拳谱拳歌遭到损毁;许多老武术家、老拳师受到迫害,过早的离开人世,使一生心得成了绝学。更严重的是武术工作在极“左”政策的误导下,在诸如“批判武术界的孔孟之道”一类喧嚣声中,充当阶级斗争和政治宣传的工具。武术的发展道路被严重扭曲,理论上和技术上都背离了中华武术的人文传统和体育精神,变成了非驴非马的四不象,“语录拳”的出现便是一个典型例证。因此,全国范围内的武术挖掘整理工作,不仅有抢救遗产的初衷,而且实际上具有“拨乱反正”的意义,这与当时的思想界、理论界及一切传统文化界的拨乱反正是同步的,是非常有必要的。正因为如此,这项活动深得人心,受到整个武术界的热情支持,许多老拳师奔走相告,献谱献艺,全国各地都出现了武术热。再者,通过对我国散落在各地民间的武术遗产的大摸底,大清盘,做到心中有数,手上有物,这对推动武术科研工作,加快武术的系统化、科学化确有积极意义。
以上都是对于挖整的正面总结,从那些数字上来看,着实让人兴奋,然而经过了这么多年以后,我们再次审视这次大规模的武术挖整时,竟是茫茫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感觉。似乎一阵锣鼓喧天、鼓乐齐鸣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除了一堆数字,我们看不到具体的挖整成果,更看不到由于挖整而带来的武术科研的新气象。坦诚讲,一番轰轰烈烈后的长时间的冷寂和淡漠,显然不是一个正常现象,这必然会引发人们对挖整工作的真实价值和意义的怀疑——挖整到底给中华武术带来了什么?
经过冷静的思索和判断,我们需要弄清楚的是当年兴师动众、耗资巨大的挖整,到底挖到了什么东西?它是否达到了当年贺龙同志所提出的对武术”发掘、整理、提高、推广“的八字方针的标准和效果呢?清醒的人们不得不深深地忧虑和怀疑挖整风光背后的故事,是否如皇帝的新衣般赢得赞美却实际上空洞无物?迄今为止,除了杂志上的若干个鼓舞人心的数字外,实际内容到底是些啥?当年挖整高潮中,《中华武术》等武术通俗杂志上登载过一些挖整的文章,大多数都是通俗性的作品,学术含金量普遍不高。挖整结束后,1993年出版了一本《中华武术拳械录》,这是唯一与挖整有直接关系的“科研成果”,然后就没有了下文。还有所谓的482本武术抄本、稿本和秘籍,还有392件古兵器,都是些什么样的宝物,一是早就应该拿出来公诸天下,至少是编成目录、汇印成册,提供给研究者和爱好者们使用,好让它为促进武术科研、繁荣武术科学服务;二是负责收藏和研究这些珍宝的中国武术研究院,在垄断研究了整整二十年之后,总该有些研究成果吧,为什么总是见不到具体的成果,难道这还需要“保密”?二十年了,广大的武术爱好者,特别是当年在“三献”活动中积极献艺献宝的民间拳师们,有权提出这些要求,有理由深入思考,探索究竟。特别是想到国家在百废待兴的80年代初,拨出大量人力财力来支持这项工作,的确表现出对武术的分外重视,这是百年武术史上绝无仅有的盛举。然而,钱是怎么花的,花得值当不值当,这总该有个评估,有个交待吧!轰烈的挖整过后二十年早就应该盖棺论定了,若被那些数字的光芒蒙蔽了双眼而没有深刻的反省,得出来的又会是怎样的结论。
喧嚣过后,纵观全国上下对武术挖整所取得成果的深入研究还是很不够的,有些珍贵的资料被束之高阁,长眠不醒,有的可能又流入他人之手,再次成为挖整的对象;挖整过程中整理了大量文字和录像等资料,给中华武术的理论研究和技术水平的提高、创新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但是对这些成果的研究和应用与武术的发展,时代的要求还是很不相应的;等等。有太多东西值得我们深省,具体说来,疑虑主要集中在以下几点:
首先,国家花了大力气,由上至下成立武术挖整组织,挖了几年,虽说还有许多武术门派的好东西未被挖出来,但总算有了一个阶段性成果。但是,这些成果大都无人花力气整理,不见有人去深入研究,没有人去推广普及。这些以大量人力和巨额资金“挖整”出来的珍贵抄本和实物等,根本无人问津,实际上成了一堆死东西,其作用反不如流传再民间时大。有些地方挖整的成果,后来再度散失。再由于管理不善,情况更加糟糕。若真是如此,武术挖整便是形式主义的“形象工程”、“政绩工程”,雷声大、雨点小,没有多少实际的学术价值和意义。这并非耸人听闻的说辞,而是挖整二十年之后我们面临的艰难现实。
其次, 482本古籍文献,392件古兵器, 394.5小时的老拳师拳艺录相——这是一串闪烁着神秘光环的引人入胜的数字,它深深地吸引着每一个热爱武术的人,吸引着国内外的武术研究者,假如这些东西能及早公之于世,那对推动武术科研该是多么重要的一笔财富。然而,如果在行业垄断的不正之风的影响下,就可能成了某些个人把持下囤积居奇、化公为私的东西,它的学术价值就要大打折扣,甚至要萎缩。一些人出于自私心理,以旷日持久的所谓“科研”来达到垄断,达到肥已的目的。
再次,大张旗鼓地“挖”了三年,倒底挖出来些啥,值不值得挖?人们担心,当年从事这项工作的人,有相当一部分是文史根底比较差,又缺乏武术史和武术理论专业训练,可以说热情大大高于能力。同时,武术界的神秘主义气氛相当浓厚,有些导向人物对武术的实际情况和文化内涵作了非常夸张的宣传,一时间形成了从上到下大吹武术泡沫的现象。这必然影响到具体工作,影响到挖整工作者的识别力、判断力,甚至于弄虚作假、指鹿为马都有可能。因此,挖整工作的整体质量并不高,很可能将一些低档次的甚至是假货当成了宝物“挖”出来,高额的奖金变成拿国家的金钱换垃圾。正因为如此,主管部门只好深藏不露,淡化处理。
最后,真正让人们忧虑的是,挖整中,各地上交武术院的只是一部分获奖的“精品”,当时出于各种考虑,各省市挖整办都保留了一部分资料,有的甚至是一大部分。1986年以后,各地的挖整办陆续撤销,有的将挖整资料转给了文史办,有的则封存起来,留个别人继续保管和整理。再后来,各地的文史办也多被裁撤,挖整资料的归属便成了问题。据听到的情况,各地去向不一,这中间不免就有流失,有被个人顺手牵羊的可能,有的甚至流向市场,被人收购。这种情况的出现,同样与挖整工作缺乏科学安排,热衷于大轰大嗡而粗放耕作、有始无终有关。一挖了事,挖而不整,既不能充分研究利用,又不能妥善保管,这样的挖倒不如不挖。相当于如果没有可靠的科技保障,一些重要的古代陵寝或者历史遗址是不可以盲目挖掘的,挖完后扔在那里,被浪费和毁损的可能性就更大。
反思后的人们不应该对各地武术挖整资料的现状视而不见,建议採取切实有效的措施加以保护和挽救,对“抢救”实施再抢救。从挖掘整理出来的资料来看还只是一些原始记录,未用科学的态度和手段进行分析、论证。对挖掘出来的成果需要进行科学和多方位的分门别类的全面系统的分析研究,使之形成一套具有科学性、系统性的具有学术价值的东西;另外,更重要的是,需要对研究成果予以正确的运用和保护,使挖整出来的真正有用的东西发挥其推动中国武术向前进步发展的积极作用。
近些年来,武术进奥的问题日益升温,为全球华人所瞩目,究竟前景如何,令人喜忧掺半,心中“拔凉拔凉”的。同时,在“人文奧运”的倡导下,民族体育的研究也日趋活跃,如何借北京奥运之机来展示中华民族传统体育的人文蕴涵,展示东方体育精神,这是我国体育界和社会上许许多多人都在思考的大事。在此形势之下,中国武术的窘境更是毕露无遗,长期以来武术科研以及推广严重滞后的问题也赫然凸显出来。大规模的挖整之后,一些由主管部门主持编写的武术著作,如《中国武术百科全书》、《段位制理论教程》之类,粗制滥造,错误百出,甚至连科学研究起码的严肃性和规范性都谈不上,大有一包豆腐渣的味道。这不得不让我们必须审慎地看待挖整成果,并去解决上文中提到的挖整挖出的诸多疑虑和问题。
全球化进程不断加快的今天,中国面临一个更加具有挑战性的世界。作为中国不断创新与发展的原动力,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以及它所被赋予的人文精神与社会价值,就是我们作为中国人为之骄傲并且必须要倍加呵护的。武术是我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样需要我们的关心与爱护。只有国人开始重视起来,我们的传统武术才能在世界大同潮流中得以生存和前行,才能让全世界瞩目于这一中华瑰宝。这就要求我们客观地研究武术历史,承袭武术传统和宏扬武术精神。而不仅仅是炒作武术,制造武术泡沫,以“博大精深”自慰慰人。当代武术正在呼唤着管理体制的改革,而改革的第一步应该是从承认和正视以往的失误开始,没有这种勇气和精神,改革只是空话,或者是穿新鞋走老路而已。
本文已发表于《体育文化导刊》
参考文献:
1,《中国武术史》,国家体委武术研究院编纂,人民体育出版社1997年9月。
2,《盛世盛举――记全国武术挖掘整理成果汇报会》,钱江,《中华武术》1984年第五期。
3,《挖整结硕果 瑰宝放光华——全国武术挖掘整理成果汇报会综述》,邱丕相,《武林》1984年第六期。
4,《四川武术挖整工作有新进展》,国家体委武术研究院理论研究室,《中华武术》,1987年第三期。
5,《令武术蒙羞的段位制〈理论教程〉》,马明达,《武林》,1999年第一期。
6,《文以德彰 武以德显——评武术挖整中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于川,《中华武术》,1983年第三期。
7,李杰在第三次全国武术工作会议上的报告:《抓住机遇,求实奋进,开创武术工作新局面》,1996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