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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榕荫下的岁月

榕荫下的岁月

榕荫下的岁月 [转]

蔡鸿生,收入纪念校庆八十周年之《校影》一书。



    榕树乃岭南嘉木,植于村口塘边,郁郁葱葱,荫护着一方水土,在民间享有盛

名。清初屈大均的《广东新语》,对其生态和象征,作过意味深长的记述:



        榕,叶甚茂盛,柯条节节如藤垂。其干及三人围抱,则枝上生根,连绵拂

    地。得土石之力,根又生枝。如此数四,枝干互相联属,无上下皆成连理。其

    始也根之所生,如千百垂丝,久则千百者合而为一,或二或三,一一至地,如

    栋柱互相撑抵,望之有若大厦。直者为门,曲者为窗牖,玲珑四达,人因目之

    曰榕厦。

        榕,容也。常为大厦以容人,能庇风雨。又以材无所可用,为斤斧所容,

    故曰榕。自容亦能容乎人也。



    康乐园夹道植榕,根深叶茂,庇荫行人,是中山大学的一大景观。作为一个“

土生土长”的中大人,我在榕荫下已度过五十年的岁月,欢乐和迷惘兼而有之,幸

好未曾沉沦。经历过风风雨雨,又迎来了丽日蓝天。在今、昔、情、景交融中,我

深深地感到,榕厦就是母校,母校犹如榕厦。她能自容,能容人,也就能容乎人。

如今四个校区,一派生机,欣欣向荣。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合力中,中山大学的

明天必定更美好。



    一、摇篮曲



    我于1953年深秋来到康乐园,开始了难忘的大学时代。



    1953年是一个重要的年份:国家建设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了,朝鲜战争结束

了,大学院系调整完成了。对青年学生来说,尤其深受鼓舞的是,就在同一年,毛

主席发出“三好”的号召:“要使青年身体好,学习好,工作好。”犹如一阵春风

,无论宿舍、课室还是饭堂,到处都见到“三好”的标语,组成校园生活的主旋律

,令莘莘学子心花怒放。那种精神状态,借用屠格涅夫的话语,就是“青春站在街

垒上,它那辉煌的旗帜高高地飘扬”!



     至今依然记得,在当年历史系的迎新会上,系主任刘节先生郑重介绍:“我

们系里拥有中古史两位大师:陈寅恪先生和岑仲勉先生,他们都是著作等身,满门

桃李。二老同系任教,是全体师生的光荣。”随后又听到一些来自师兄师姐们的传

闻,才知道“二老”一盲一聋,但却具有非凡的智力。于是,在光荣感之外,又增

添了几分神秘感,至于他们的学问如何博大精深,则还茫然无知。有关沙弥问道的

事,那是后话了。



     五十年代中期的康乐园,花木多,草坪多,林荫小道也多。但并非“曲径通

幽处”,而是大力提倡“文明生活”。周末和节日跳交谊舞成风,不会的也得学,

称为“扫舞盲”。学生除必修体育课外,还应参加“劳动卫国制锻炼”,包括短跑

、游泳、俯卧撑、单双杠等等,不达标不能毕业。宿舍夜间统一管制灯火,熄灯后

播轻音乐,催眠10分钟。舒伯特的《小夜曲》:“我的歌声穿过深夜,向你轻轻飘

去……”。事过多年,每当听到这段乐曲,犹如心灵触电,怀旧之情,油然而生,

似乎受到一种带有抚慰的激励。虽不能返老还童,仍企盼秋行春令,不知不觉地认

同晚年巴金的心声:“把从前的我找回来”!巴老真了不起,敢于冲破昏气,在夕

照中呼唤朝阳,豪情不减当年,确实难能可贵。让“花甲者”、“古稀者”向百岁

老人看齐吧。



    话说回来,知识分子成堆的康乐园,毕竟不是安乐窝。这里虽无刀光剑影,却

有惊心动魄的口诛笔伐。1954年的“红学”风波,1957年的“反右”风暴,在榕荫

下“枪打出头鸟”,雏燕与老鹰纷纷坠地,折翅掉羽,令人寒心。“摇篮”陷入地

震了,初震之后有余震,余震又逐步升级,演成“史无前例”的1966年巨震。晕头

转向,岌岌危危。大势所趋,母校变脸成为干校,扎根英德茶场,我也跟着变了样

子。“三年一觉英德梦,赢得五七战士名”!可惜,骨脱不了,胎换不成,滚一身

泥巴后,依然本性难移,书生还是书生。回首当年,往事并不如烟。如今倘若带着

微笑回忆辛酸,还不如让它在朦胧中淡化。对我来说,刻骨铭心的还是学园、学人

和学事,它才是永不褪色的。



二、学园缤纷录

   

    历史系是学园的一角,在中山大学属于老系、小系和穷系。与大户相比,它是

不入时眼的。聊可自慰的是,这里虽有阴晴圆缺,其文化生态仍基本平衡,让人可

以正常地呼吸。我学于斯,教于斯,数十年间走过一条从学生到教授的路。抬头仰

望,对逝去的诸位师长,我既感且佩,我从心的深处点亮了崇敬的蜡烛。“先生在

日曾青眼,弟子如今也白头”(赵翼句),现在还不说几句谢师念师的话,更待何

时。



    让我从说不尽的陈寅恪说起。这位盲于目而不盲于心的“文盲叟”,原本是讲

学著书两不误的。到1958年“拔白旗”,因被批为“误人子弟”,才愤而退出讲坛,

义无反顾地“颂红妆”去了。传世的《柳如是别传》,“忽庄忽谐,亦文亦史”,

是陈寅恪学术生涯中一朵最后的玫瑰,既染血又带刺,绝不是销愁送老的闲言。他

在生时寄希望于“后世相知”,现在已经二十一世纪了,未知“有缘者”是谁?也

许它会落得曹雪芹名著那样的命运:“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

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鲁迅语)后人究竟会从

《柳如是别传》中看见什么,无妨拭目以待。我倒愿意让“红妆”与“红楼”相映

成趣,一个在“悼红轩”,一个在“金明馆”,异代同悲,耐人寻味。



    比陈寅恪先生年长5岁的岑仲勉先生,逝世已经近半个世纪了。中华书局即将推

出(按,已刊行)多卷本(14种16册)的《岑仲勉著作集》,让学界一饱眼福。岑

老在世时,视弟子如子弟,令受业者如坐春风。他的传世之作,浩博厚重,我所涉

猎者,只是其总量的三分之一而已。通过亲炙和浅尝,似乎从中可以归纳出“治学

三诫”。当然,这只是个人拙劣的剪裁,切莫以为如此这般,就算得其衣钵真传了。

一诫“专之过早”,请听他如何现身说法:“记得弱冠时朋辈论学,开首便以专哪

一经、四史中专哪一史为问,然而刚能独立研究,基础未厚,即便进入专的途径,

论求学程序,似乎是躐等的。清代研究家很少能够全面展开,这恐怕是专之过早的

毛病吧。”(见《中外史地考证》前言)二诫“望文生悟”,可谓语重心长:“史

之为学,不外摹写实状,故必先明了古今之社会实况,然后可以论史。失句误解,

以余涉猎,则古往今来著名之旧学家时或犯之,糟粕文言者更势在不免,离乎事实

之外而欲求其通,难矣。故欲明了古前社会者,必先了解古人文字,早挟成见(主

观),复凭参悟(演绎),皆论史者所当懔戒。”(见《玉溪生年谱会笺平质》)

三诫“断而不通”,这是他作为唐史专家对断代之弊的夫子自道:“历代制度、名

物,每更一姓,虽必有所易,然易者其名,不易者其实。甚至外族侵入,仍有相联

之迹(如唐府兵与元怯薛,特勤与台吉,莫离与贝勒等),故每论到典章、文物,

非徒略溯其始,抑且终论其变,求类乎通史之‘通’,不锢于断代之‘断’。”(

见《隋唐史》编撰简言)岑仲勉先生这些苦口婆心的治学良言,现身说法,有为而

发,倘能深入信息时代的学子之心,浮躁的学风就可望得救了。



   辈分仅次于陈岑“二老”的刘节先生,古道热肠,抱素守朴,在激烈的世变中碰一

鼻子的灰仍不回头。他“天真”得犹如赤子,一面挨批,一面诉说;“我的唯心论

是可以为人民服务的。”难怪人们笑他“不识时务”了。刘节先生是先秦史专家,

对《十三经》滚瓜烂熟。听到有的学生诉苦《周易》难懂,他就大开方便之门,每

周在家中为他们说《易》。这本来是好心好意的“义务劳动”,料不到“左”风一

刮,就变成“私人讲学”了,争夺接班人的“阴谋”了,又挨一轮批了。在历次政

治运动中,刘节先生真不愧经得起批的“老运动员”。他以“仁”为立身行事的信

条,深入骨髓。到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就是他,仅仅是他,以67岁老

门生的身份,面对杀气腾腾的红卫兵,竟敢站出来代老师陈寅恪挨“斗”!像这样

的高风亮节,完全足以构成《新儒林外史》中悲壮的一回,流芳后世。



    识时务而不趋时的,历史系也有人在,这就是清瘦潇洒的梁方仲先生。他出身清华

,专攻明清经济史,以研究“一条鞭法”扬名海内外。上世纪的五十年代,史学界

集中探讨过五个热点问题,被誉为体现时代精神的“五朵金花”,即历史分期、农

民战争、封建土地所有制、汉民族形成和中国资本主义萌芽。后者属于明清经济史

的范围,引起梁先生的特别关注。为了弄清基本原理,他根据英文本重新翻译了《

资本论》第一卷第24章《所谓原始积累》。钻研甚深,对于当年学界削足适履的反

常现象,尤其是某些于无芽处强说芽的趋时文章,他反感而不反驳。只是洁身自好

,冷眼旁观“奉命找萌芽”者的表演。梁先生一身正气,不怕惹火烧身。在“拔白

旗”的喧闹声中,他劝青年教师不要乱起哄去批陈寅恪,从此便有一句梁氏名言不

胫而走,即所谓“乱拳打不倒老师傅”是也。这个理性的招呼,与“在战斗中成长

”的号召大异其趣,难免被传为笑柄。事过数十年,究竟谁好笑,历史已经作出结

论了。



    有人戏称:陈、岑、刘、梁是历史系的“四大金刚”。按其道德文章,这四位前辈

都值得编成言行录,传诸后世。可惜,予生也晚,在这里所能做的,只是连缀一些

记忆的碎片,美其名为“缤纷录”而已。黑格尔说过:“没有人能够真正地超出他

的时代,正如没有人能够超出他的皮肤。”任何先师都是有局限性的,就算列位金

刚传诸弟子的是“祖师禅”,那也不意味着学术传流可以原封不动。任何东西不转

化就要僵化,学术传统也不例外。问题是如何区分两种性质不同的转化:创新,是

创造性的转化;趋时,则是投机性的转化。貌似神异,不可不察。一旦陷入“团团

转”的误区,“祖师禅”难免被“野狐禅”所取代,那就有负师教了。



三、榕荫随想



    在今年元月出版的一本拙著后记里,我回顾自己走过的道路,写了几句非诗非偈的

独白,现转录于此,借以束约随想的随意性,以免无边无际:



        五十年前,史学新兵。

        如今何物?康乐园丁。

        有意求法,无术传经。

        心归定处,拾穗榕荫。

        坐冷板凳,娱乐升平。



    坐在榕荫的冷板凳上,反思自己的“园丁”生涯,这就意味着对“历史教师”的是

非得失进行一次大盘点。无可自豪,乃是意料中事;翻箱倒柜,聊以自慰而已。求

其所感最深者,仅得两项:一是教师难当,二是历史难治。干了几十年,说的还是

ABC。没有办法呀,因为认识的起点和终点,同在一个圆圈上。



    为人师者,执百业之一业,本来就是“百姓”。可惜,久而久之,往往“好为人师

”。一涉“好”字,该师就患职业病了。好表现,好训人,好指手划脚,好居高临

下,如此等等,都是病态。怎样防治呢?平起平坐还不够,要放下架子当学生,进

入对立面才有自我意识的觉醒,不妨一试。传诵百代的“诲人不倦”,其实是片面

的,只强调主体的输入,忽略客体的接受,“诲”就变成“灌”了。育人可不是饲

禽,让“填鸭式”见鬼去吧。还是“教学相长”好,春风化雨,互动互补,师徒同

步前进。龚自珍诗云:“但开风气不为师”,真是千古名言。

   

    历史去今甚远,要雾里观花,谈何容易。“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李白句)。古今之间的历史视域,包含三重距离:时间、空间和心理。稍一不慎,

就会以今人之心,度古人之腹,叫唐太宗穿中山装!北京大学林庚教授之所以高明

,就在于他没有将李白的“布衣感”硬说成“人民性”。武则天多男宠,一直为后

世所诟病,骂她淫,骂她乱,骂她是老妖精。如果历史教师也跟着骂,那就太不专

业了。“读史者须知武瞾乃皇帝或女主,而非太后,既非太后,而是皇帝,则皇帝

应具备之礼制,武瞾亦当备有之,区区易之、昌宗、怀义等男宠,较之唐代之皇帝

后宫人数犹为寡少也。”根据唐代礼制,则天皇帝的男宠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区

区”而已!――陈寅恪如是说。



    全面的历史观察,不可能在平面上展开。它触及四对关系:前后,左右,表里,动

静。犹如一座“立体交叉”,矗立于想像的空间。常言道:“让事实说话”,似是

而非。孤立的事实是哑巴,事实的组合才会说话。如何组合,大有文章。所谓“史

难治”,并非难在记,而是难在思。古今中外的史学大师,无一不是以“思”取胜

的。司马迁如果不长于思,《史记》就会有“记”无“史”。为了起死人而活白骨

,历史教师要自己思,更要教学生思。“教师就是教思”,“史学就是思学”,我

把话说绝了,但愿能够绝处逢生。反正是随想,何妨姑妄言之。



    我吃历史饭也算多年了,“三句不离本行”,自知积习难改。“行话”说多了,就

会产生排他性,讨人嫌,及时煞住为妙。为了做到有头有尾,下面还得浅议几句,

才能让个人随想向普遍性的主题回归。



    多少年来,人们听惯了一句从十七世纪流传下来的洋话,“知识就是力量”(为了

搭配成对,又有所谓“时间就是金钱”云云)。如果把它放上理性的天平,就不难

发觉:“知识”也好,“力量”也好,其实都是中性的。它们自身并无倾向性,知

识可以是一种建设力量,也可以是一种破坏力量。关键在于定向,切不可作抽象化

的理解。本来知是知,识是识,识是知的升华。中国传统文化有一个很高的标准,

叫“有识之士”;有知之士并不高,有文化而已。衷心祝愿从康乐园走出来的学士

、硕士和博士,个个德才兼备,组成“有识之士”的光荣团队,为中华民族的全面

振兴建功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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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离日用常行外,直到先天未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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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仰止

"坐冷板凳,娱乐升平."
                    — 蔡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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