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胡小明教授经典文丛]一种基于当代现实的体育理论眺望——关于《两条腿》和后现代意识

胡小明.一种基于当代现实的体育理论眺望——关于《两条腿》和后现代意识[J].体育文化导刊, 2003,(12):18-20.
上篇 : 悬空的观念需要两只腿
关于命题——“东西方体育理念的差异”, 思考良久 , 得出一个结论——中国的体育理念不是东西——意思是从理论基础的渊源看 , 我们现有的体育理论既不是东方文明的传承 , 也不是西方文明的照搬 , 因此说不辨东西。
早年曾认真对中外体育思想进行比较研究 , 结果发现 , 自己进行比较时往往是用中国古代的特征与西方现代相比 , 或者说用西方现代体育的“标准”去衡量中国的古代体育 , 驴唇不对马嘴；及至回头来看中国当代体育思想观念的状况，犹如雾里看花，极不清楚。东西方体育观念的差异固然存在 , 只是与目前中国的体育意识似乎关系都不大。中国的体育理念到底是什么？暂时无法准确地描绘——因为中国体育的本体观念基本上是空壳 , 对东方和西方体育的文化观念都存在严重的缺失,比较异同如是隔靴搔痒。
自己也曾尝试建构体育的理论体系 , 几乎是徒劳无功 , 原因是沙滩上的建筑缺乏基础。中国的当代体育“理论”似乎很丰富 , 但无论怎样拼凑 , 也只能貌似科学和现代化 , 一经接触到实际应用 , 顿时分崩离析 , 最终不得不用经验总结的方法形成一些满足短期功利需要的文字。尽管我们努力使自己相信这样的“理论”是来自马克思主义的 , 但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认为的“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这个最基本的原则在旧体育理论里也得不到真正的体现 , 至少说明其有伪劣成分。
再思考 , 悟出一点新结论：制约中国体育理论创新的关键 , 归根结底是缺乏文化观念的问题 , 是缺乏主体文化观念的问题——它既缺乏东方文明中养生观念的传承 , 也缺乏西方文明中人文观念的滋养 , 没有文化依托和继承的根基。
中国体育在特殊的历史条件下 , 依赖政治观念、经济观念或其他什么观念 , 能得到特殊的显著发展。然而 , 当它像一个断了奶的孩子需要自己走路的时候 , 才发现是悬空的——缺了两条腿。
中国体育需要两种观念的支撑。
上世纪 70 年代末 , 曾刻苦学习中国体育史 , 常掩卷叹息——中国古代无体育、近代不科学、现代缺理论。因害怕遭抨击 , 不敢公开发表。现在想想 , 虽有些极端和偏颇 , 也不失为对中国体育先天不足的惋惜。
说“古代无体育”, 主要是指中国古代没有较完整的体育思想观念、知识体系、传承制度和运行机制。健康、长寿等养生思想 , 射、御等礼仪教育 , 舞狮舞龙等节庆民俗 , 搏击武艺等杀人之术 , 只能称为体育的萌芽。
说“近代不科学”, 是指西方体育传入初期 , 我们一直把它看成是军事训练用的“兵操”, 很晚才开始研究体育对人体发展的规律性。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 我们的大多数体育科学研究所主要研究怎样把人搞成超人或者非人——为了金牌；社会科学成了形同虚设的政治风向标 , 而人文学科长期被打入冷宫。
说“现代缺理论”, 是指现有的所谓体育“理论”或“基本理论”, 其实主要是如何服务于政治或服务于经济的经验总结。这虽然很需要 , 也很重要 , 在动荡的社会环境中产生的极为鲜明的功利需求 , 有助于制订阶段性的方针政策 , 能够短期产生很大的作用 , 但仍然不能解决体育有助于人类长远发展的理念问题 , 体育的自身价值和本体目标仍然是模糊的。中国体育的观念层面 , 仍然很封闭 , 没有开放 , 需要开放。
现代中国体育缺理论 , 主要是缺乏主体的文化观念 , 需要来自东方文明和西方文明的传统精髓的滋养 , 才能够自行进步。
众所周知 , 西方体育与其文化观念是一脉相传的。在西方文明的源头古希腊，雅典和斯巴达体育萌芽状态的模式导致了人文主义思想和军国民主义思潮影响下的两种体育模式 , 经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的推 波助澜，工业革命使体育迅速成熟时，出现了德式体操和瑞典、丹麦体操这样鲜明的体现两种模式观念的体育体系。军国民主义思潮影响下的体育模式 , 在工业化社会前期 , 恰好能满足一些集权国家培养劳动和战斗工具的政治需求 , 也特别能满足迅速崛起的民族主义情绪。这样，中国紧跟日本之后 , 选择了为“强国强种”的军训式的体育模式。后来美国基督教青年会把大量的竞技运动游戏引进中国 , 但在连年战乱之下难成主流 , 其观念得不到认同甚至受到批判。灾难深重的中国当时没有根植人文精神的土壤。
共产党人学会体育 , 用来打鬼子、打国民党 ,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又用来巩固无产阶级专政 , 搞阶级斗争。可以说对全民皆兵的体育形式深得真昧 , 而对体育的人文观念却十分陌生，甚至长期作为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打入冷宫。
改革开放 20 多年了 , 我们翻译了一些发达国家的体育专著。场地设备规则、标准拿来就可以用 , 技术战术也能明白 , 一旦涉及到观念层面的东西 , 我们就感到费解和难以接受 , 如奥林匹克思想、体育权利、人文精神、游戏宗旨、生命乐趣、运动家风度等。这是由于我们缺乏对西方体育人文内涵的普世性原则的认同。这是因为西方体育传入时我们只接受了它当时符合中国政治需求的具像部分 , 近年又转向仅仅想满足经济的需求 , 使它长期脱离自己的文化本位 , 被当作工具使用 , 没有可以自己行走的腿。
亡羊补牢 , 找回自己的腿 , 真正在观念上扩大对外开放 , 才能更完整地接受作为人类共同财富的体育文明。
两条腿 , 才能走。
中国传统文化是东方文明的代表 , 这其中包括世界上惟一没有中断的民间身体活动形式。由于它是农业文明的产物 , 在现代化的西方体育呼啸而来时 , 被打入社会底层 , 受尽蹂躏 , 甚至把许多认为没有“价值”的东西都“扬弃”了。因此 , 我们缺了另一条腿。
民族体育要现代化 , 适应那个疯狂消耗自然资源追求利润最大化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工业社会 , 的确有些勉为其难。像“乡下人进城打工”, 即使现代化了 , 也在边缘 , 也是附属 , 偶尔也是奥林匹克的小饰品。中华民族传统体育的发展契机不在工业社会 , 而在后工业社会——以知识经济为标志的信息社会。
民族体育跨进后现代社会，它的价值才真正显示出来，就像城里的富人想住到乡下、边远穷山恶水变成旅游风景资源一样。东方的民族体育正因为没有被现代化、 大工业、高科技所污染 , 其绿色、环保、生态的价值 , 会越来越得到珍视。
中华民族的复兴 , 包括民族传统文化精髓的复兴 , 必将导致民族传统体育文化及其观念的崛起。古老的东方文明 , 正在向西方后现代文明开放 , 甚至引起向西方体育文化的局部倒灌。在片面强调“更快、更高、更强”之类的前现代体育意识与人类生存伦理发生冲突的后现代 , 体现东方智慧的和谐发展观念更应该回到中国体育 , 返朴归真 , 引领世界新潮。



下篇：中国体育需要后现代意识
        一一体育的休闲娱乐化
当前中国体育的体育理念 , 不仅需要来自东方文明和西方文明的传统精髓的滋养 , 找回缺失的两条腿 , 还需要睁开另一只眼 , 盯着 2008 年奥运会以后 , 具有“后奥运”的眼光 , 首先要具备后现代意识。
中国体育的实践发展 , 较之社会其他领域 , 从来就是超前的。
在腐朽的封建社会末期 , 清朝洋务派引进了新式的兵操 , 后来兴办在资本主义社会成熟的“新学”, 并开设了由欧洲工业革命催生的体育课 , 在传统的土壤中播种了现代文明的作物；在半封建半殖民时期， “海归派”带回了当时先进国家流行的体育理论 , 新兴的体育专科院校如雨后春笋；在国民经济极其落后的窘境中举办和参与各种运动会 , 保持着与世界同步的体育运作框架……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 , 我们学习当时苏联最新的体育理论 , 无论在新民主主义还是无产阶级专政时期 , 我们都没有放弃对体育的投入 , 以至在改革开放以后 , 我们很快在奥运会等显示度很高的场合下 , 取得了远远超越了我国现代化整体水平的优异成绩。
可以说 , 从西方体育引进中国的一个多世纪以来 , 我们接受的是一个现代化的果实 : 在生物学科、场馆设施、教学和训练方法等方面 , 我们不断吸收最新的营养，但是 , 在引进指导体育宏观发展的人文社会科学的观念意识方面 , 几乎是荒疏的。
当下我们用来解释和说明体育的理论 , 基本上是借鉴工业社会前期诞生的部分陈旧内容 , 难以指导己经步入“后工业”社会的体育实践。它主要适用于刚开始实现工业化或正在实现工业化的国家。对于中国而言 , 不能老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别人后面 , 我们事实上正在同时进入工业社会和信息社会 , 也就是正在进行现代化和后现代化叠加的跨越。我们在补上来自东方文明和西方文明的传统体育思想精髓之后 , 目前迫切需要研究“后现代”体育理论 , 来面对超工业化的知识经济时代 , 来应对已经悄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休闲时代。
面向未来 , 全世界的人们都希望过上美好的生活。提高生活质量 , 成为全球“三个世界”（发达国家、中等发达国家和不发达国家 ） 共同的目标。突出休闲娱乐性质( 从内涵上 , 它适用所有国家的所有人；从实现条件和时间上 , 它有先后的顺序 ), 把体育活动融入到每个人的生活中去 , 是体育文化属性的回归。体育为人类带来了和平、友爱、善良、理解、互助和关怀 , 体现了后现代体育意识的人文精神。
马克思早就说过 , 与劳动时间相对的自由时间 , 即可以支配的时间 , 就是财富本身：一部分用于消费产品 , 一部分用于自由活动 ,“这种自由活动不像劳动那样是在必须实现的外在目的的压力下决定的 ”( 马克思：剩余价值论 , 《资本论》第三册第21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 卷 , 人民出版社1974 年版 , 第282页 ) 。追求人在“自由时间”里的发展 , 是马克思等先哲们梦寐以求的理想状态。今天 , 中国体育的脚步已经踏入了这样的“自由时间”里 , 因此迫切需要超越传统的后现代意识。
具备后现代的体育意识 , 是中国体育可持续发展的现实需要。这种需要主要表现为三个方面：首先 , 是顺应人文关怀的世界潮流的需要。 20 世纪70年代以后 , 发达工业国家开始进入后工业社会 , 即“后现代化”, 中国体育界浑然不觉。西方体育传入中国时 , 我们是抱着一个“师夷之长技以制夷”的心态 , 只学习其“技”, 观念意识方面抛开不顾；改革开放以后体育界开始具有一些现代化意识 ,80 年代体育活动局部达到发达国家水平。这个“局部”集中体现在高水平竞技的运动成绩方面 , 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竞技体育 , 它在获得金牌的数量方面 , 可以说已经超越了绝大部分中等发达国家 , 达到了“后现代”水平。我们的实际工作虽然局部进入了“后现代”, 但面对世界范围迅速扩展的休闲时代 , 却没有具备后现代的体育意识。
其次 , 是适应中国社会发展的需要。中国已经在整体上脱离温饱 , 朝着小康迈进 , 从单纯关心生产到关心人民生活。体育特别是高水平竞技是超前发展的 , 正如一些沿海经济特区的发展远远超过其他地区一样 , 它在建设小康社会中具有先进和示范的地位和作用。显然 , 我们不能采用倒退的方式、降低自己的水平来“适应”后进 , 而要积极主动地亲民利民便民 , 让其成为满足观赏需求的特殊载体 , 以精彩的竞赛表演来带动大众体育 , 促进中国人生活质量的提高 , 具体的途径是走向“休闲化”。
第三 , 是体育体制深化改革的需要。后现代使体育进入了一个从工具到玩具的转变过程。体育面向休闲娱乐时代的功能转变 , 必然导致管理目标的结构性调整 , 这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发展趋势。譬如体育产业 , 这也是后工业社会的事物。工业社会前期 , 体育和经济是基本上不搭边儿的。在后现代社会 , 竞技体育只有进入娱乐产业 , 认识到“休闲化”的必要性 , 才能获得良好的经济效益。假如我们不从观念上解决后现代意识缺乏的问题 , 只从经济领域里硬搬些术语和概念套用到体育里 , 恐怕很难赚取利润。又譬如体育社团实体化的改革 , 缺乏体闲娱乐化的意识 , 重心很难转移到群众体育活动中去 , 也很难使各运动管理中心过渡到体育总会下的各单项协会。
如果说竞技体育要面向休闲时代发挥娱乐作用 , 那么 , 民族体育更要回归它的休闲娱乐本性 , 寻找它失去的精神家园。
民族传统体育是农业文明的产物 , 在现代化的产物——西方体育的压力下 , 在工业化的环境中艰难生存 , 削足适履 , 其特色和光彩被磨损殆尽；熬到后现代 , 民族传统体育将焕发青春 , 它的生态、绿色、人文的特性 , 符合人类与自然和谐共存的理想追求 , 必然在未来生活化的体育中大放异 彩。
中华民族传统体育一个多世纪以来之所以发展不顺 , 就是我们一直试图用西方体育的形式来改造它 , 而且是在不具备人文基础的状况下 , 盲目采用军国民主义的观念来鄙视其游戏精神。传统体育活动在集会喜庆时发挥休闲娱乐作用的特点受到削弱。大砍大削的分解式“改良”, 使其支离破碎而失去符合我们民族欣赏习惯的审美特色 , 更危险的是使其失去在后现代社会的潜在领军优势。譬如 , 武术自先秦到近代 , 与杂技百戏交融 , 进入戏曲里 , 出现在庙会中 , 既有“项庄舞剑”的礼仪表演 , 也有“闻鸡起舞”的自我陶醉 , 但现在却不是给人带来欢乐和享受的活动了 , 以至于再大的武术比赛也是观众越来越少。中华民族传统体育的另一支柱养生导引 , 千百年来使多少芸芸众生痴迷上瘾 , 终因疏于引导 , 以至不断滋生出魔幻邪教。 2003 年 9 月在银川召开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 , 成千上万的军警 , 在离体育场几公里之外就戒备森严层层盘查如临大敌，运动员和观众不得不步行半小时以上到赛场 , 即为又一例。中华民族的复兴 , 必将促进民族传统体育的振兴 , 而民族体育的振兴 , 又需要具有体育生活化的后现代意识 , 使它重新回归休闲娱乐领域 , 成为人们喜闻乐见的享受活动。
在一个正在实现现代化的国家 , 是否需要后现代的体育意识？回答是肯定的。中国的东西部地区、沿海和内地、城市和乡村存在着巨大的差距。虽然多数地方进行着工业化的努力 , 但珠江三角洲等地区正在 跨过小康水平进入现代化 , 开始步入后工业社会的门槛。中国是一个发展中国家 ,而且是一个跨越式加速发展的国家 , 它并不像一些发达工业国家那样全面实现了现代化之后再走向后现代社会 , 而是一方面要 进入工业社会 , 另一方面也要进入信息社会 , 二者叠加并举 , 跨越式发展。所以 , 中国体育的意识 , 既需要现代的 , 也需要后现代的。
中国体育是西方舶来品 , 在发展的过程中只能彻底开放 , 在观念上补充人文精 神 , 续上中华文明的根 , 并且用后现代意识眺望未来。特别是中国体育超前发展的部分 , 更应该树立后现代意识 , 顺应世界潮流 , 亲民便民利民 , 真正地为人服务 , 推进体育的休闲娱乐化 , 实现可持续发展。
希望大家积极讨论，体育界太缺少这样的文章，这样的学者在体育界几年才能诞生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