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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 春风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尘—访中文系青年教师黎荔

春风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尘—访中文系青年教师黎荔

作者:张羽  
                                    
     黎荔,1975年生于广西梧州。2000年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文学硕士。2003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文学博士。现为西安交通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副教授。1998年以来,在《陕西师范大学学报》、《西北大学学报》、《郭沫若学刊》、《中国禅学》、《文史知识》、《书屋》等杂志上发表学术论文15篇,其中多篇被人大复印资料转载和索引。出版专著《解读<家>》(京华出版社2001年),参编教材《传播学引论》(西安交通大学出版社2002年)、《中国现当代文学专题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概要》(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主编《在春草绿透的地方——西安交通大学中文系学生文学创作选辑》(西安交通大学出版社2005年)。




    2005年6月的一个午后,我们在咸宁西路避风塘,如约迎来了黎荔老师。当她的身影出现在我们眼中的时候,那张温柔美丽的笑靥依然美丽;不同的是,她穿着一件苹果绿的、无束腰的宽裙——黎荔老师马上要做妈妈了。当我们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布玩偶,说要送给她即将降生的宝宝时,黎荔老师幸福而又羞涩的笑了。



我们的谈话,是从黎荔老师那颇具传奇色彩的家族故事开始的:



传奇的家族历史



黎荔老师原籍是广东中山,与孙中山先生是老乡;祖上是实业家,同时也是资助孙中山革命最早的一批人。说到爷爷奶奶的故事,黎荔老师显得有些伤感,她说,那一辈人所承受的痛苦,是我们所不可想象的。最初,爷爷奶奶在上海政法大学同窗,志同道合,遂成婚配。嫁到夫家第三天,奶奶发现家里还有一个女人,很恭敬很屈卑地跪着,给爷爷洗脚。这时候,奶奶才知道真相,原来,爷爷在家乡早就有一个妻子,自己嫁进来,不过是侧室。奶奶很矛盾,一方面觉得爷爷背叛了她,另一方面,又觉得取消了另一个女人幸福的资格。于是新婚第三天,奶奶就走了,坐船沿珠江而下,回到了香港的娘家。没想到,爷爷也随后跟到了香港,从此他们在香港定居。黎荔老师说,那一辈的女子,就像胡兰成描写张爱玲那样:最是亮烈难犯,而又柔肠欲绝。
50年代初,爷爷奶奶从香港回到广东中山,把全家的产业,包括两条街的店铺和全部地产,都捐给了国家。黎荔老师说,那一辈的归来者,都是真心实意要报效祖国的。不久,“三反”、“五反”运动来了,全家被打倒,遣送贵州改造。姑妈当时刚刚18岁,从师范学院毕业,直接被取消了进入社会门槛的资格,一辈子是家庭妇女;父亲被流放贵州的时候也只有7岁,一直没有念书的机会。这些家族的历史,黎荔老师都是听她奶奶说的,所以她一直都有一个梦想,能把她家族的故事写成一部小说,以记忆那一代人和那一段时光。
         
关于梧州



结束了在贵州18年的生活,黎荔老师全家在广西梧州定居下来。梧州是广西“水上门户”,处于三江汇流、两广交界的节点,是珠江流域的中枢,我国内河三大港口之一,一座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城市。提起梧州,黎荔老师充满了深情。“你们知道黄咏梅么?我的一个少年女友,她曾经在《人民文学》发表过一篇文章,叫做《骑楼》”。[注:黄咏梅,70年代年生于广西梧州市。毕业于广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文学硕士。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等一百余万字。出版有诗集《寻找青鸟》、《少女的憧憬》等,长篇小说《一本正经》。现居广州,供职于羊城晚报社。]
18世纪下半叶,英国人受不了印度炎热的气候,就在住房的前面加了一个走廊来遮阳,于是就出现了这么一种建筑:梁柱式结构,一楼是商铺,楼上是住家;一楼缩进去一部分,成为一条走廊,可以避雨遮阳,可以聊天谈生意。后来,在南洋经商的华侨把这种建筑带了回来,非常适应中国南方多雨的气候,现多见于两广及福建地区。黎荔老师说,梧州就有很多骑楼,通常在二楼的窗户底下,还有一个铁环。“你们知道这个铁环是做什么用的么?”我们摇摇头,黎荔老师显出了神秘的表情,她告诉我们,梧州夏季普降暴雨,每到雨季都会发大水,这时候,船就可以直接系在二楼的窗户底下,进出很方便。
当我们惊讶于梧州的水患的时候,黎荔老师的神情忽然黯然了下来。她告诉我们,梧州在历史上曾经非常繁荣,但是现在,随着天文变动,南方六省大面积的洪涝灾害日益严重,梧州几乎年年遭水患,不知何时才能免受洪涝之灾?
黎荔老师又说,来到北方十几年,作为外来人,文化漂泊感如影相随,要牢牢地楔进这种异已的生活,必须尽自己的努力解释包围着自身的具体存在,广泛的、细部的、有渊源的、无根据的,并用心灵和文字这面镜子反射出来。这就是她对北方生活的种种充满了好奇、极其敏感的原因。“我已经逐渐爱上了北方!”黎荔老师对我们说,北方的力量、开阔、清晰,不矫揉做作,纯得像青天白日,和南方迷濛的温柔景象大大不同,雨,是少了一点,但却是如此深刻,每一滴都敲打在泥土的深处,使每一粒种子撕心裂肺地难以忘怀。



“我从小就心怀献身教育的志向,教育是对人类影响最深远的方式之一。”



黎荔老师的爷爷当年是国大代表,积极投身教育事业,曾在梧州建立两所中学,与创办广西大学的马君武过从甚密[注:广西大学校址原设于梧州,现在南宁]。黎荔老师说,爷爷带给她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
2000年3月,黎荔老师还没硕士毕业,因为上研究生的时候成绩是第一名,就被中文系的系主任焦垣生教授“挖”来了交大,每周两次,从陕师大坐车过来给学生上课。5月,黎荔老师突然得知她报考博士的三所院校:北京大学、南京大学、中国社科院,都顺利考取了,她选择了到北大圆梦。在离开交大,跟焦教授告别的时候,焦教授嘱咐黎荔老师说:“你三年之后一定要回来哦!”黎荔老师点头承诺。
“三年之后为了这个约定,我就回到了交大。”
一开始给同学们上课的时候,因为紧张,和普通话不流畅,黎荔老师还是挺不适应的:“其实,我以前也讲过课的啊,但是陕师大一个班四五十人,教室比较大,师生之间的距离隔得很远,不是那么压抑;不像交大,一个班人又少,教室又小,大眼瞪小眼,我特别害怕。”说完,自己先呵呵笑起来。黎荔老师说,经过两年时间的锻炼,现在上课已经没问题了,而且得到了普通话国家一级乙等的证书,这是令黎荔老师最骄傲的一个证书。她18岁以前不能说一句完整的普通话,因为那时候对普通话的普及工作还不像现在这么到位,中学老师在课堂上用广东话朗诵课文[注:梧州属于粤语方言地区],没有熏陶普通话的语言环境。现在拿到了普通话国家一级乙等,这是在地方上能得到的最高等级(至于一级甲等,是播音员才能拿到的,而且要到北京去领证),黎荔老师真是特别高兴。
确实,两年前我上过黎荔老师的课,那时候她在讲台上会因为突然想不起来一个词语的发音,而着急得满脸通红;但现在坐在我们对面,她已经能够用纯正的普通话和我们天南海北地聊天了。
站在神圣的讲台上,黎荔老师对自己的要求特别高。回到交大两年,黎荔老师总共上了14门不同的课。虽然很辛苦很累,但是心里觉得非常值得。黎荔老师认为,讲好一门基础课,讲一堂能给学生留下深刻的印象的课,其实并不是那么简单,可能要比写若干篇论文都要困难。而讲课最高的境界,就是能让学生感觉到还没怎么讲,就下课了。这样的一堂课,可能会一辈子留在学生的记忆里面,对学生心灵世界的构筑起到“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作用。可是现在做一名好教师真是太难了,因为现行高校的体制不是以教学为重点,而是以科研为首任的。黎荔老师说,她就十分敬佩上海交大那位刚去世的五十多岁的讲师。




对自己做人、做学问的要求



黎荔老师对自己一向严格要求,未名湖畔燕园深处,她曾亲聆过季羡林、张中行两位先生的教诲,二老对世事人生的体悟,让她意识到一个人要想把他的艺术境界甚至是人生境界提高到一定的层次,必须以一身而具有三种难能:




1、学问精深
在黎荔老师眼中,真正的大家必须是“史、识、才、情”四者的结合,史,是经验,识,是识见,才,是天资,情,即情感。没有思想深度的文字只是浮在表面的华彩,没有学问根底的文章如同写在水上;这样的文章是不可能有长久生命力的,光凭着才气也不可能走的太远。实际上,学识根底和艺术灵气是两个难以兼顾的问题,有时学识也会窒息了性情,这时候,每个人就要想清楚自己的选择,如果你是大江东去,那就选择大江东去;如果你是小桥流水,那就小桥流水好了。就像黎荔老师曾有过当作家的理想,后来发现自己既然不具备像张爱玲那种天女散花一般的驾驭文字的能力,那么就选择在思想上厚重一些,情感范围更阔大一些。“这也就是现在的我,和曾经那个十几岁的狂热文青不同的地方,那个当作家的理想对于我来说已经远去了,我现在想要一种更为持久的动力。”黎荔老师说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还会选择现在的道路:做一名学者。先做学问,再做文章。
因为,只有知识才是通往更高道路的钥匙,只有知识才是人生值得追求的东西;知识,带来安宁与和平;知识,使人面对现象世界的风风雨雨镇定自若。当然,学问不仅来自于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设法经常跟大地、跟大地上的植物动物相处,经历山河,风吹日晒。视野囊括它们,肉体接触它们,才能滋生深刻的痕迹,才能打开想象。



2、宽厚
世上不乏聪明人,但相比之下,做人做学问的“宽厚”更为难得。一个人要是能做到“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整个人的境界就会变得大气。现在社会上流行的是一种像张爱玲那样的尖酸刻薄、棱角锐利的才情。黎荔老师教授文学创作课的时候,就发现学生们大多都比较喜欢这一类的文字,黎荔老师就提醒他们,如果一开始就喜欢上这样一种风格,那么就一定要注意多读别的风格的作品,博采众长,多尝试不同的类型、文风。须知,“女色十二,色色不同”;如果只认定这一“色”,那么视界会狭小得多。不过,这是一个需要时间历炼的过程,少年意气,必定喜欢那些奇巧眩目、利口巧舌的东西;等到绚烂之后归于平淡,才会慢慢发现平淡背后的底蕴和深厚。就像一首歌中唱道:“等于风景都看透,才能静观细水长流。”
黎荔老师举例说,川端康成曾经这样描述一位母亲凝视死去女儿时的感受:“女儿的脸生平第一次化妆,真像是一位出嫁的新娘。”类似起死回生的例子在卡夫卡的作品中同样可以找到。《乡村医生》中的医生检查到患者身上溃烂的伤口时,他看到了一朵玫瑰红色的花朵。这是惊心动魄的阅读体验:生在死之后出现,花朵生长在溃烂的伤口上。对抗中的事物没有经历缓和的过程,直接就是汇合,然后同时拥有了多重品质。这似乎是出于内心的理由,伟大作家的内心没有边界,或者说没有生死之隔,也没有美丑和善恶之分,一切事物都以平等的方式相处。他们对内心的忠诚使他们写作时同样没有了边界,因此生与死、花朵与伤口,可以同时出现在他们的笔下,形成叙述的和声。这种宽厚博大是一种不可及的境界。



3、深情
既要理智发达,又要多情敏感,这恐怕就更难做到了。所谓深情,就是一种执著的追求,一种专注的精神,一种活泼的生机。每个人都必须找到自己生命中那个一往情深,然后情有独钟。一个人如果太宽厚了,就会觉得看透了一切,世事无非如此。禅宗里最可怕的一味叫做“枯死禅”,到了这地步的人,看美女与看骷髅都是一样的,阳光底下的一切都了无生趣,也就是变得麻木了。在洞见人生的忧患与虚无后,仍然深情不枯、恋恋有托,这才是生命的真精神!张爱玲在后半生以巨大的热情和毅力做着一件事:研究《红楼梦》,曾有诗自嘲:“十年一觉迷考证, 赢得红楼梦魇名”,十年的无怨无悔,躲进红楼成一统,不问世事与名利,这就是一种“深情”。黎荔老师对我们说,做人应有执著的精神,生命意义并非与生俱来,而是由精神所提出,也由精神去实现。生命的意义本不在向外的寻取,而在内在的建立。这世上多少大事业,都是由一些深情人愚公移山、精卫填海般不懈地努力而成。



春风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尘



采访即将结束的时候,黎荔老师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两句话,赠送给同学们:
春风大雅能容物,
秋水文章不染尘。
人贵在能保持一个平和的心态,而“如沐春风”,就是黎荔老师一直很向往的一种人生状态。她说,杨柳轻轻飘拂,黄鹂的啼声远远近近,这样的心情是何等宁静而美好。要想永远保持这样清洁自然的心境,最重要的是宽容、包涵,心性光明,事事无碍。并且,让这种自我安定的时刻尽可能地延长,形成一个连续不断的过程,这既是方法,又是生存的目的。
时下,很多文章只是在描摹一种表面的浮华,而很少能够沐浴自然的灵光,挹取天地的清芬。我们生存在一个竞争的时世,如果是一个从事精神劳作的人,他将迎来极大的考验。仅仅是回避芜杂,摆脱混乱仍嫌不够,还要看自己的心情落实到了什么地方。高洁深远的思想,向上的精神,总是产生在比较纯粹的心境中。这种纯粹一是有心灵的秩序,二是有心灵的洁净,这种心灵才适合思悟。希望同学们的阅读和写作不要急于求成,人淡如菊,才会有秋水文章。否则,如廉价的香水,会淹没了年少的体香。
秋水春风,这是黎荔老师为人为文的信条,是她向往的一种人生境界。
她希望和同学们多多地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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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离日用常行外,直到先天未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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