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美育的功能和“以美育代宗教”
蔡元培认为,宗教对人的作用主要体现在它对人的情感作用上,而这种作用是借且于审美才能完成的。宗教以其建筑、音乐、绘画等艺术和美的力量去吸引和感动人。现在,宗教信仰早已不存在,人们之所以进教堂或寺院,完全是由于一种历史的传统习惯,因此,现在应该以美育代替宗教对的情感素质进行陶养。(参见《蔡元培文选》而70,北京大学出版社1983年版)。然而,长期以来,蔡元培这一思想受到了不公正的冷遇甚至曲解,被作为一个唯心主义口号而简单否定。现在,是应该重新分析它、评价它的时候了。
宗教曾在人类文化历史上扮演过极为重要的角色。纵观各民族的历史,无不有一个宗教意识很发达、甚至是以宗教为文化主体的阶段。众所周知,西方文化有两大来源:古希腊文化和古希伯莱文化。这两种文化都是宗教气息很浓厚的文化,对超人世、超自然、超理性的终极本体的追问和崇扬一直是它们的主体。发源于古希腊和古希伯莱的西方文化在一千多年的漫长时间中一直是一种以基督教为主体的宗教文化。文艺复兴以后,在科学和世俗精神的冲击下,宗教的地位和作用下降,但是到目前为止,仍是西方文化中一支不可忽视的重要力量,在人们的社会和精神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在阿拉伯世界,正是伊斯兰教的力量使曾经四分五裂、征战不已的阿拉伯民族统一了起来。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的印度更是一个宗教之国,宗教在那里有如此之深的影响,以印度的民族英雄圣雄甘地领导抗击英国殖民者的民族独立斗争时所采取的方式都是“非暴力不合作抵抗运动”。如果不是宗教意识深入人心,非暴力抵抗运动怎能开展并奏效呢?
中国的情况有所不同。原始巫术和萌芽状态的宗教意识始终未能使中国文化产生出像西方的基督教或阿拉伯世界的伊斯兰教那样的一神教,更没有像西方那样有过神权高于政权、宗教成为统治意识形态的历史。相反中国文化一开始就具有强烈的理性精神和世俗精神。先秦时期,规范人们行为和思想的手段主要是伦理道德和艺术,先秦文化被称为“礼乐文化”;秦汉以后,则是儒道法三者互相结合、补充,构成中国文化的主体结构。在统治者是儒法互补,在士大夫知识分子是儒道互补。儒道法都是一种现实人生理论,都是教人们如何在现实社会里安身立命和改造现实的。其中,儒道理论中有一部分超越现实的内容,但并不是宗教超越,而是审美超越。六朝以后,这一结构受到了从印度传来的佛教的巨大冲击。然而,除了南梁的很短一段时间外,佛教从来没成中国的“国教”,更没有成为高于政权的统治力量。相反,在中国文化的强大同化力量作用下,佛教很快中国化,去掉了一些宗教的神秘内容,而更加现实化、世俗化,并向审美方向发展,产生了中国化的佛教——禅宗。因此,在中国代替宗教而行使其超越功能的正是审美。也就是说,中国有源远流长的审美文化传统,而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宗教传统。这是“以美育代宗教”的历史文化根据。
从理论上说,宗教与审美有一些共同之处,即超越性质:宗教活动与审美都具有超越现实、使人进入某种理想忘我状态、从而升华人的精神境界的性质;宗教体验与审美体验都是一种“高峰体验”,都有一种净化心灵、提升人格的作用;宗教的“众生平等”观念中蕴含着尊重和珍惜一切生命存在的生命意识;宗教意识与审美意识同样都具有一种与人为善的道德愿望。正因如此,宗教与审美往往相互交融渗透,:宗教的兴旺发展往往促进艺术的发展,宗教体验可以具有审美性质,而审美境界的极致往往含有对审美对象顶礼膜拜的宗教情感。然而,宗教与审美毕竟是两不同的意识形式的把握世界的方式。上述共同点只是就二者的精神内容而言。而实际上,宗教还含有许多非审美的性质:审美活动是一种自由的活动,其中审美主体与对象完全处于一种自由平等的关系中,不带有任何强迫性,也就是说,在审美活动中审美主体是完全自由的。而宗教活动从根本上说是剥夺主体自由的活动,它要求主体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一个虚幻的神灵,因而主体是没有自由可言的。宗教活动的结果是人的异化,是人失去自我,而审美活动的结果却是对象的人化,是人与对象的境界升华。宗教体验和审美都有某种“自失”性,也就是活动主体在迷醉与兴奋中意识暂失控。但审美的“自失”是一种积极的自失,是使其精神愉悦舒畅的自失,而宗教的自失则是真正的自我迷失,是把自己交出却给一个异在对象的自失。(可参见叔本华《世界之为意志和表象》中关于艺术一节。)总之,宗教有一种专制和霸道的性质,而审美则相反,它是自由而平等的。历史上常有为了宗教信仰分歧而发生战争的事,却从未有过为审美观念的不同而相互战争的。
从上面简单的分析中可以看到蔡元培提倡“以美育代宗教”,无论是从历史文化方面来看还是从理论上看,都是有其合理性和积极性的。中国文化有相当深厚的审美传统,却无宗教传统,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审美代替了宗教的作用。从理论上看,审美有着宗教的功能而无其特点。当然,宗教问题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其性质与作用不是三言两语可说清楚的,并且它有其历史和社会基础,有其历史合理性,不是其它东西能够代替的。我想蔡元培提倡以美育代宗教也并不是说要在世界范围内用美育去取代宗教,而是针对中国当时的实际情况提出的一个策略性的意见。近代中国由于封建统治的腐朽和帝国主义的侵略变得十分衰败落后。蔡元培以为要拯救中国,关键在于提高国民素质,提高国民素质主要靠教育,而教育的最关键环节就是审美教育。因此,美育就成国民教育的关键,可以取代宗教在西方文化中的位置而行使作用。我认为,能够认识到这一点,正蔡元培思想的伟大深刻之处。当然,正如我前面所说,审美教育不是万能的,它必须与其它教育如道德教育、知识教育、劳动教育技能教育等结合起来。但不容否认的是,审美教育应该是贯穿于所有其它教育形式的中心环节,是一种教育是否具有成效的关键所在。
五、面对世俗化和功利化的美育
毋庸讳言,当代社会是一个充满了功利主义和实用主义的社会。相对于改革开放前整个社会“学习”和空谈理论(而且是一种错误的理论)来说,这种崇尚务实、讲求实效、注重效益的社会风尚当然是一种进步。但另一方面,当我们从一种片面中走出来时,又陷入了另一种片面性,这就是唯利是图的实利主义泥沼。我们在这种泥沼里陷得如此之深,以致于我们整天只是忙着票子、房子、车子,我们嘴里说的、耳朵里听到的都是工资、奖金、收入、福利等东西——这些当然也是人生的一部分,而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但如果说这是人生的全部,则是大谬特谬。赚钱只是人生的手段而不是目的,但我们恰恰把手段当成了目的,我们忘记了还有更值得追求、留恋、品味和守护的精神生活。
尤其可怕的是,目前这种功利主义倾向不仅存在于经济和人们的日常活动领域,而且严重浸染到了教育和科研领域。一些本应撑起精神和灵魂之天的社会工作者和机构,如学校、电视台、电台等,都加入了实利主义的合唱之中。传媒这两年也在讲“科教兴国”,但对其中的“科”和“教”的内容却语焉不详,实际上主要还是指那些能带来实利和实惠的学科和领域,而文学、哲学、美学等更直接与人的精神活动相关的领域则被晾到了一边,或者任其自生自灭,或者被“逼良为娼”,被迫去“理论联系实际”,“立竿见影”地带来实利。在科研中也是偏重应用学科,忽视基础学科,忘了应用学科之枝必须生长于基础学科之根。根基不存,枝将焉附?
疗救这种功利主义倾向的良方是推行审美教育,普及审美活动。但这种审美活动必须是真正的、包容了人的全部生命元素的自由而愉悦的审美活动,是使人的身心得到解放和升华的活动,而不是像目前大多数大众文化产品那样,带给人们的只是单纯刺激和麻木感官的伪审美活动。要让人们明白,在蝇营狗苟的功利活动之外,的确还存在着一种高雅脱俗的精神性活动,它可以抑制或减少人性中的兽性,发掘和放大人性中的神性;它使人脱离低级趣味,变得更加高尚,使人生变得更有价值和意义。要使大众明白,在“终日奔忙只为饥”的人生之外,的确还存在着另一种人生,那就是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人生。这样一种人生是人经过自我搏斗后战胜了人性中的渺小、卑下和低级趣味而得来的,它是灵魂对肉体的胜利,精神对物质的胜利,高尚对卑俗的胜利。这样一种人生才更值得人去活着,去体味,去奋斗,才使人们在暮色苍茫中蓦然回首时无怨无悔,能够说一声“我没有白来这世界上走一趟”。
从历史上看,我们今天并不是第一次遭遇世俗化和功利化。历史上每一次社会转型,都同样伴随着旧价值的沦丧和新价值观确立之前的空白,都同样会有一个混乱和过渡的时期。在这个过渡期,各种世俗化、功利化、实用化潮流的泛滥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如何面对这种社会性的功利主义泛滥,如何在这样一种社会环境中保持自己的人格和操守,维护精神的独立和自由,古人早已作出过选择和回答。比如春秋战国时代的庄子,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等等。对于庄子,我们以往过多地看到了他的消极避世的一面,而没有看到在这种所谓避世的后面还有一种更为深沉的动机。实际上,所谓“避世”之说是不确切的,庄子并没有完全避世。他对人生采取的是一种游戏的态度——但这并不是玩世不恭的游戏,而是一种艺术的、审美的游戏,是“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的游戏(《庄子·逍遥游》)。庄子关注的是一些对人来说更为本体的问题,是人在本体意义上和世界上的关系问题。而他的答案也很明确,那就是人的自由是第一位的,生存在其次,所以他宁愿“曳尾于涂中”,也不愿作庙堂的祭祀品。所以他常常提到“游”,要“游无穷”,“游乎四海之外”,要“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实际上,庄子的这种“游戏人生”的态度不正是一种审美态度吗?“游”的境界不正是一种超脱物欲和功利的境界吗?只有超脱了物欲和功利才能不滞于物,为物所累,为世累,为名累,从而得到心灵和精神的自由与独立。庄子用了许多比喻来说明这一道理,比如郢人运斤、佝偻承蜩、津人操舟、梓庆削木等。庄子这种蔑视名利、超脱物役、把精神的自由和独立看作人生最重要的东西的思想和人生态度,难道不正是我们今天该继承和借鉴的吗?我们在一轮又一轮的“国学热”中,独钟情于儒家和他们的各种伦理主义救世良方,而独忘了这个自由自在、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睨于物的庄子,不正是一种功利主义的表现吗?
事实上,中国古人留给我们的这方面的财富岂独是庄子一人而已?不用说庄子的后继者们,如嵇康、苏轼等人,就是在许多民间传说中,同样也蕴籍了许多这种对人生的本体关怀和自由独立的精神,如“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的故事。这并不是个单纯的关于友谊的故事,它的更深沉的人文价值和内涵还在于这种友谊的来源——正是对“高山流水”的琴音的共同知音才使俞伯牙和钟子期超越了社会地位的人为屏障而达到了精神的相契,从而能够超越社会地位的世俗障碍进行本真的、纯粹的精神交流。在这里,本真精神是被艺术和审美唤醒的。也只有在艺术和审美之中,伯牙和子期才能超越社会尊卑等级进行人格和精神的平等对话,否则他们一个是地位显赫的“俞大人”,一个只是无名的山野樵夫,在那种等级森严的社会中是不可能有什么沟通的。
本真精神之所以能被艺术和审美唤醒,是因为艺术和审美活动本身就是发乎人的生命本真的活动。艺术冲动和审美冲动都产生于人性中最深沉最原始的最具本能性的冲动,亦即弗洛依德所说的无意识冲动,并且是这种无意识冲动向意识的、理性的和纯粹精神的境界进行转化的契机,它保留了本能和无意识的激情,却剔除了其中低级野蛮的兽性。艺术和审美活动就是无意识活动所找到的一个合乎理性的宣泄口。正因为艺术和审美活动是植根于人性的深沉冲动,因此,它能在一定程度上打破和超越现实物欲和是非功利心对人的羁绊,并让人自觉地剔除人性中低下卑俗的部分,从而提升人的境界,把人从实利主义的泥沼中提升出来,使人生更加充实、美好,更符合人的本真特性。
然而,目前的实际情况是,实利主义蒙蔽了人们的眼睛,迷失了人的本性,使他们只看见眼前的蝇头小利,而丢掉了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东西。美学被看成一门可有可无的学科,审美被当成人生点缀。此外,还存在许多关于审美的误区。其一是把审美活动同娱乐活动等同起来,认为审美就是唱唱跳跳,打牌下棋。因为它是娱乐活动,故而也是可有可无的活动。必须明白的是,审美活动固然包含愉悦性质,能带给人精神上的高度享受,但它决不仅仅是娱乐活动。它所带给人的精神享受是一种包含了全部生命激情在内的享受,其中并不单纯是快感,也可能有一定的痛感,它在人心灵激起的影响也比单纯的娱乐活动长久深入得多。误区之二,审美活动必须有专门的时间。常听人说,我这么忙,哪有时间审美?他们不知,审美其实是一种人生态度,只要有一定的审美修养,存在着审美的心境,人生无处不有美。早晨上班时,那晓风熹微之中的蓝天,那将落未落的残月;晚上回家时,那沉沉西去的红日,那匆匆忙忙的人流车流,又何尝不蕴籍着一种人生与自然的交汇之美?只要有美的心境,生活中无处不存在美。而审美的心境则得益于平时的艺术薰陶和人格修养,只有真正具有宽厚博大的胸怀念,能不为眼前的蝇头小利所遮蔽所掩盖才能具有审美心境。误区之三,在“趣味无争辩”的幌子下掩盖审美趣味的低俗和审美能力的低下。其直接后果是任凭一些格调低下、制作粗糙、编导演都十分拙劣的影视剧在荧屏上污染大众的视线,误导青少年。这里有一条界线必须分清,趣味无争辩是在审美能力相等同的条件下才谈得上的,如果连基本的审美和艺术修养都不具备,缺乏基本的审美能力,是谈不上什么趣味之争的。误区之四,审美活动是一项与其他人生活动如政治活动、经济活动、科研活动一样的专业性活动。固然,专业性的艺术活动可以成为一种终生从事的职业,但决不是说除了艺术家就不能进行审美活动。审美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不可能成为专业,但可以成为人生态度。而这种人生态度正是把人从实利主义泥沼中拯救出来的有效途径。这种态度的获得靠的是审美教育的普及。因而在当代中国,普及审美教育,开展美学研究,是一项刻不容缓的重要任务。
参考文献:《蔡元培美学文选》
滕守尧:《美育——教育现代化的关键》,《北京大学学报》(哲社版)1995年2期
叔本华《世界之为意志和表象》
(哲学研究1996年第8期)
http://www.aesthetics.com.cn/s50c960.asp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