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返观传统而建的“中国的”古典美学
美学在欧洲是“自发”的。它随着西学的东渐而舶来,刺激了“中国的”美学的“后发”。换言之,只有在西方这个“他者”镜像的比照下,中国美学方能获得自身的最初的内在定性。然而,对西学的引进和误读、于本土的发展和建构,这两方面始终成为张力的两极,换言之,美学“在中国”是处在民族性与时代性的互动之间的。
然而,“中国的”美学要得以真正成立,更为重要的,就是在华夏古典文化的积淀基础上,来返观自身的传统,并在现代的意义上来建构“中国古典美学”。在这个意义上,本土的学术创造就成为了一种转化的“生成器”,中国古典美学正是从美学这个“视界”来“返取自身”而来的。
在这一视角看来,王国维十年间的美学探索,为中国古典美学史树立起一座丰碑。他后来被发现的那一篇《孔子之美育主义》(1904)是一篇非常重要的论文,可以被视为是中国古典美学研究的“原点”,由(来自欧洲的)美学来返观中国传统美学的研究“起点”。文中,王国维借助西学树立起“审美之境界,乃不关利害之境界……乃物质之境界与道德之境界之津梁也”的观念后,“转而观我孔子”,“其审美学上之理论,虽不可得而知,然其教人也,则始于美育,终于美育”,[27]这正是中国古典美学的“先声”。
著名的“境界”和“意境”,也是王国维借助美学的视界、从本土传统文化中“粘出”的重要范畴,可以说,亦是一种现代的“发现”。以中国传统文化为“体”、以欧洲近代美学为“用”,王国维独倡“境界—意境”说。境界与意境在其大部分语境中是通用的,《人间词话》里境界用了32次而意境只用了两次,在《人间词话乙稿序》中意境一词则数出,直至《宋元戏曲史》(1912)里意境一词干脆替代了境界。
重要的是,王国维将境界作为“本”而明确地提将出来:“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公,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但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粘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28] 这样,他就将“境界”上升为言说中国艺术之“本”的核心范畴。更明确地说,不仅是言“兴趣”,“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末也”。按照王国维的看法,兴趣、气质、神韵仅仅是“面目”或“末”,不能舍本而逐末,只有境界才能担当起“本”的重任。
“中国的”美学的较高成就,就是建构和阐发出属于本民族传统的“境界—意境”说,王国维无疑是这一思想传统的创建者,朱光潜、宗白华等许多美学家都紧随其后,面对同一问题都提出了自己的主张。
在朱光潜看来,文学到最高境界都必定是诗,“诗的境界”是艺术之境的颠峰。他从诗出发,操作西方美学话语,来剖析意象构成和境界性质。一方面,朱光潜在排除严羽“兴趣”、王士祯“神韵”和袁枚“性灵”后,拈出王国维“境界说”作为诗境的古典来源。另一方面,他扎根于尼采“酒神—日神”关联来诠释情趣与意象、情与景、物与我的既隔阂冲突又达到调和的根本关系。如此一来,诗的境界(其实是意象)就成为情与景的契合,物的意蕴深浅与人的性分深浅成正比例。直觉是起点,而意象含着见者的创造。因此,“象”(意象)不离“见”(直觉)的活动,境界在直觉内完成独立自足的意象。
进而,朱光潜在双重路向论证情境和意象、物与我的交流互贯和循环往复:一种方向是从我到物,“以人情衡物理”,这是“移情作用”(empathy);一种方向是由物到我,“以物理移人情”,这是“内模仿作用”(inner imitation)。[29] 同时,情趣意象又与语言打成一片,最终情景忻合无间而物我两忘。这样,朱光潜的诗境论可以图示如下:(注:此表暂无法显示箭头方向)
(移情作用)
情趣(我)
直觉 语言 (诗的)境界
意象(物)
(内模仿作用)
知识论(起点) 生命论(终向)
仍需指明,朱光潜直觉论与克罗齐的“直觉即表现”并不相同。在他看来,克罗齐表现说可列为等式:情感+意象=直觉=表现=创造=艺术活动;而自己的表现说则为:情趣+意象+语言=表现(转达=艺术活动)。[30] 在知识论上,朱光潜修正克罗齐而视语言与情趣、意象的互动过程同时发生;而他所独有的人生论却为西学所没有,诗境是作诗者和吟诗者共同的价值取向,它最终落归在本土美学的生命论层面。
意境是一种特殊的艺术境界,浓缩着华夏民族审美的最高智慧。如果说,朱光潜的“诗境论”仍是以知识论为起点、以生命论为指归,更多地还是在“以西释中”的话;那么,宗白华的“意境说”则更多浸渍了传统本土文化的元素,完全是“中西合璧”地对意境做作出独特的阐发。
在宗白华看来,可以从共时性和历时性两个方面来考察意境。就共时性而言,“意境构成的基本要素是:情与景的结合;有限与无限的统一;审美空间的形成。”[31] 相形之下,朱光潜则只将诗的境界理解为情趣与意象、情与景的统一。当然,这种统一是艺术的普遍性质,也仅是意境基础的构成。同样,宗白华也视意境为情与景(意象)的“结晶品”。进而,朱光潜提出:“诗的境界是理想境界,是从时间与空间中执着一微点而加以永恒化与普遍化……诗的境界在刹那中见终古,在微尘中显大千,在有限中寓无限。”[32] 宗白华几乎同出一辙,他引用勃莱克的诗(一花一世界 / 一沙一天国 / 君掌盛无边 / 刹那含永劫)与道灿的诗(天地一东篱,万古一重九)互证,说明意境的“喻无尽于无限,一切深灭者象征着永恒”。[33]
显然,宗白华这种融有限个体入宇宙无限的华夏品质与欧洲文化并不相同。其一,中国人不是象浮士德那样“追求”无限,而是在一邱一壑、一花一鸟中“发现”或“表现”无限,体现出悠然意远而又怡然自足的姿态。其二,这种有限里藏无限,又不同于德国谢林式的从特殊中见绝对,而是生命个体向生命整体的复归,甚至从器物中窥见到生命的旋律。其三,中西美学的“境界层”不同,包孕无限的的“虚灵”境界为西方“写实”境界所阕失。
这里,就关涉到意境的“审美空间”,也就是宗白华所说的画境的“灵的空间”和书法的“空间意境”。这个终极层面是向景外之景、象外之象的超越,它既包含象又蕴涵着象外的“虚”、“空”,从而呈现出“道”化“气”运的全幅人生天地的图景。
从历时性来说,宗白华的贡献在于“动”态地诠释意境,并把意境各阶段同主观价值连通起来。他认定艺术意境不是“单层的平面的自然的再现”,而是动感的“境界层深的创构”。这“创构”历经着三层次:
意 境 的 历 时 性 过 程
境界的层次 直观感相的模写 活跃生命的传达 最高灵境的启示
对应的
古典美学范畴 “情” (心灵对印象的直接反映) “气” (“生气远出”的生命) “格” (映射人格的高尚格调)
主观的价值 美的价值 生命的价值 心灵的价值
在宗白华看来,意境的历时展开是境界层层升华的过程。始境以“情”胜,心灵描摹物象而熔铸出审美意象,朱光潜的诗境论就建基在这一层面。所谓“澄观一心而腾踔万象”,这是意境创构的始基。又境以“气”胜,艺术境界必然要显现出“至动的生命”,从而赋予意境以生命的活跃生化。终境以“格”胜,意境的顶点是要达及“最高灵境的启示”,圆成为“鸟鸣珠箔,群花自落”之境。这种超旷空灵为“禅”境所葆真。
宗白华的意境说深得华夏审美主义的精髓,心境随境界上升而渐次澄明。依他的整体思想,艺术的“价值结构”与意境之过程是“同构”的。[34] “直观感相的模写”对应着的主观感受即“美的价值”,主体审美构成融进意境的入口。进而,“活跃生命的传达”呈现出“生命意趣的丰富与扩大”,对应的是“生命的价值”。但生命作为沟通人与有机体的“意趣”,并不是意境的最终归宿。艺术心灵虽然充溢着“充实的、内在的、自由的生命”,但艺术境界最终诞生于“最自由最充沛的深心的自我”。[35] 因而,意境的特质就在于这“心灵的价值”,亦即心灵深度的感动,它有异于生命的活跃。这同时也是“启示的价值”,宇宙人生最深意4义由此生发而出,从而折射人格的格调,并得其“观道”于圜中。
扩而言之,在20世纪上半叶里,“中国的”古典美学虽然处于初创的阶段,但是仍取得了一定的理论成就,为后世的研究奠定了基本的“理论范式”和“言说方式”。其中,比较重要的有:陈衡恪的《文人画的价值》(1921)、朱光潜的《无言之美》(1924)、丰子恺的《中国画的特色》(1926)、刘海粟的《中国绘画上的六法论》(1931)、孙壎的《中西画法之比较》(1933)、宗白华的《论中西画法的渊源与基础》(1934)、宗白华的《中西画法所表现的空间意识》(1936)、滕固的《诗书画三种艺术的联带关系》(1938)、岑家梧的《中国画的气韵与形似》(1940)、朱光潜的《乐的精神和礼的精神——儒家思想系统的基础》(1942)、宗白华的《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1941)、朱光潜的专著《诗论》(1943)、宗白华的《中国艺术意境之诞生》(1943)、邓以蛰的《画理探微》(1947)、伍蠡甫的《中国绘画的意境》(1947)、钱钟书的《中国诗与中国画》(1948)等等。
总而言之,从美学“在中国”到“中国的”美学,经过了一个历史性演变的复杂过程。如上所见,“中国的”美学起码有两层涵义。第一层是指中国古典美学,亦即在有了“美学视界”之前的原生的中国美学形态,在时序上基本上就是王国维之前的传统美学,这些美学思想是“有美而无学”的,是舶来“美学视界”后返照自身传统而生发出来的。第二层则是指除了中国古典美学之外的“中国的”美学研究,既包括“中国的”美学原理也包括“中国的”西方美学研究。
实际上,美学如何在东方这片神奇的土地上落地、生根、发芽的过程,还有许多值得深入的工作要去做,这种历史性的勘查对于 “中国的”美学的未来发展,无疑是具有重要意义的。
(本文的部分章节发表于《文艺研究》2006年第2期,更名为《美学的传入与本土创建的历史》)
From “Aesthetics in China” to “Chinese Aesthetics”:
A Short History of Aesthetics
Liuyuedi (Institute of Philosophy of 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
Beijing, 100732, China)
ABSTACT: This article describes a short history of Aesthetics : from “Aesthetics in China” to “Chinese Aesthetics”. It includes four parts: firstly, how Chinese modern term “meixue” (beautology) was created ; secondly, how Aesthetics was constructed as a principle in China; thirdly, how “Chinese Aesthetics” was founded really; fourthly, how “Chinese traditional Aesthetics” was established in Hermeneutics’ perspective.
KEY WORDS: meixue Aesthetics in China Chinese Aesthe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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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美学在中国”与“中国的美学”的独特提法,最早是高建平先生在2004年《国际美学年刊》上提出并加以论证的,参见Gao jianping, Chinese Aesthetics in the Context of Globaliazation, International Yearbook of Aesthetics:Aesthetics and/as Globalization,Volume 8, 2004, p.59~75.
[2] 吕澂:《晚近的美学说和〈美学原理〉》,教育杂志社1925年版,第3页。
[3] 维隆(1825~1889)是19世纪末法国著名美学家,他的这本《L’esthétique》(即《美学》)出版在1878年,与法国当时流行的美学观念不同,其核心观点是认为:艺术是感情(émotion)的表达,感情靠着外表的线条、形状、色彩的结合或靠着具有一定节奏的动作、音响或言语的连续而表现出来。
[4] 这份新材料的介绍,参见李心峰:《Aesthetik与美学》,《百科知识》1987年第1期。其中,那个名为高山樗牛(旧译称之为高山林次郎)的学者,他后来也接受了“美学”的译法,他的专著《近世美学》被中国学者较早地多版本译介过来,其中认定:“美学者,研究美之性质及法则之科学也”(《近世美学》,刘仁航译述,上海商务印书馆1919年版,第2页)。
[5] 今道有信:《东方?美学》,1980年版,序文第1页,中译本见《东方的美学》,蒋寅等译,三联出版社1991年版。
[6] 今道有信编:《讲座美学》第一卷《美学的历史》,东京大学出版会1984年版,第7页。
[7] 特别是在19世纪末叶那个时期,与维隆《L’esthétique》的出版同一时代,“英国的美学作家往往不是凭着‘美’所固有的性质,而是凭着趣味来判定‘美’的,而且这样的情形越来越常见,于是‘美’的问题就被‘趣味’的问题所代替了”(列夫·托尔斯泰《艺术论》,豐陈宝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33页)。
[8] 叶朗:《中国美学史大纲》,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34页。
[9] 黄兴涛:《“美学”一词及西方美学在中国的最早传播》,《文史知识》2000年第1期。
[10] 黄兴涛:《“美学”一词及西方美学在中国的最早传播》,《文史知识》2000年第1期 。
[11] 聂振斌:《中国近代美学思想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56页。
[12] 李心峰:《Aesthetik与美学》,《百科知识》1987年第1期。
[13] 聂振斌:《近代美学刍议》,见《中国审美意识的探讨》,宝文堂书店1989年版,第195页。
[14] 王国维在1901年翻译的《教育学》和1902年翻译的《教育学教科书》、《心理学》,其中也有关于美学的部分,但显然不具有上两部译作那种学科定位的意义,尽管1902年王国维译《心理学》还曾单列出“美之学理”一章。
[15] 王国维:《哲学辨惑》,见《王国维美论文选》(刘刚强编),湖南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27页。
[16] 徐大纯:《述美学》(原文发表于1915年),参见《美与人生》,商务印书馆1923年版,第10页。
[17] 萧公弼:《概论·美学之要义及其地位》,转引自叶朗总主编:《中国历代美学文库》近代卷(下),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661页。
[18] 梅伊曼在他的《美学的体系》里认定,美学研究的对象包括:艺术创造活动、艺术作品、艺术欣赏和审美判断、艺术文化或审美文化。如此看来,在20世纪80年代在中国才开始倡导的“审美文化”研究,其实,早在近一个多世纪之前就被提出,而且,宗白华和滕固先生在艺术文化学方面都颇有建树,可以被视为是中国审美文化研究的先驱。但是“艺术文化”一词最早在徐蔚南的《艺术家及其他》(上海真善美书店1929年版)的《台湾生蕃的艺术文化》一文中才开始出现,其他方家的艺术文化学思想,参见拙文《深描20世纪中国艺术文化学》,《民族艺术》2004年第4期。
[19] 蔡元培:《美学的进化》,原载《北京大学日刊》1921年2月19日,见《蔡元培美学文选》,北京大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126页。
[20] 笔者在北京大学哲学系李醒尘先生的家里,曾看到过宗白华先生送给主人的一本《美学的体系》,上面许多页上都有宗白华先生用德文批注的“gut!”(好!)。
[21] 宗白华:《美学与艺术略谈》,原载《时事新报·学灯》1920年3月10日,见《宗白华全集》第1卷,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203页。
[22] 吕澂:《现代美学思潮》,商务印书馆1931年版,第28页。
[23] 吕澂:《美学概论》,商务印书馆1923年版;《美学浅说》,商务印书馆1931年版;《现代美学思潮》,商务印书馆1931年版。
[24] 陈望道:《美学概论》,上海民智书局1927年版,见《陈望道文集》第2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25] 范寿康:《美学概论》,商务印书馆1927年版。
[26] 参见拙文《中国20世纪二三十年代审美主义思潮论》,《思想战线》2001年第6期;《实践与生命的张力——从20世纪中国审美主义思潮着眼》,《人文杂志》2004年第6期。
[27] 王国维:《孔子之美育主义》,见《王国维美论文选》,第6页。
[28] 王国维:《人间词话》,见《蕙风词话人间词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版,第194页。
[29]《朱光潜美学文集》,第二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年版,第53页。
[30]《朱光潜美学文集》,第二卷,第83页。
[31] 王兴华:《中国美学“意境论”新探》,《南开学报》1996年第5期。
[32]《朱光潜美学文集》,第二卷,第50页。
[33] 宗白华:《艺境》,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160页。
[34] 宗白华:《艺境》,第77~80页。
[35] 宗白华:《艺境》,第176、160页。
http://www.aesthetics.com.cn/s41c623.asp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