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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 刘小枫《拯救与逍遥》修订本前言- -

刘小枫《拯救与逍遥》修订本前言- -

刘小枫《拯救与逍遥》修订本前言- -
                                       

一九八四年冬天,北京下了一场听说多年不见的大雪。我第一次见到雪。
    
      硕士论文答辩前,我已决定毕业后离开北京去深圳大学教书。一天,即将出任深圳大学中文系主任的北大教授乐黛云先生找我去,兴致勃勃大谈开拓比较文学研究,说设计了一套丛书,由湖南文艺出版社承印,希望我写其中的比较诗学。
    
      我虽是美学“专业”出身,但这专业已令我冷淡。我告诉乐教授难以从命。
    
      乐教授宽厚、豁达,对我一向很好,但也固执,不许我推辞。碍于情面(而且是未来的系领导)不便坚辞,又实在不愿勉强自己,我想出一个变相的托辞:要写也只能按自己的想法写。乐教授问也不问我将要写什么样的“比较诗学”,就答应了,令我再找不出托辞。
    
      书稿在八七年杀青交稿后,出版社很快拒绝了,理由充分:攻击鲁迅是不允许的、宣扬基督信仰是不允许的、冒充比较诗学是不允许的。
    
      出版社的拒绝令我愉快。因为,八六年残冬,我去北京出差,寄宿在甘阳的小平房。甘阳读了刚刚写成的第一章〈“天问”与超验之问〉(若干年后被译成英、德文)兴奋莫名,非要纳入他泡制出的“人文研究”计划,我正犯愁如何摆脱原出版社的契约。对本书的思想立场和语言风格,甘阳都不赞同,却大加推崇,迄今不晓得居心何在。
    
      一九八八年本书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印行(90年台湾出了两个不同的繁体字版,其中一个版本被译成台湾“国语”,加了小节标题,许多很好笑)。次年,我负笈欧洲。九三年回国后,责任编辑倪为国就不停唠叨:书老早脱销,要重印。
    
      我不让重印。这本书并非我有意要写的,尽管后来还是带着热情写成的。
    
      拗不过倪为国兄唠叨,九六年我着手修订,打算让新版覆盖旧版。对初版的读者,修订本将是新作品,对我来说,将是恢复原本的构思,至少摆脱“冒充比较诗学”的罪名。无论从哪方面看,初版只是初稿,时代的颠簸使它没有成为定稿。
    
      一九一八年,三十出头的布洛赫发表了《乌托邦之灵》,五年后就修订出了另一个版本,以至《布洛赫全集》中有两个不同版本的《乌托邦之灵》;一九一九年,青年巴特发表了《罗马书释义》,不到三年,就改得面目全非地出了第二版。本书初版与《乌托邦之灵》和《罗马书释义》初版都是青春热情之作,直抒胸臆、天真未漓,诋娸之辞难免过当。布洛赫和巴特还不至于被迫冒充一门学科,本稿不予修订怎可以再版?
    
      不得已冒充一门学科的事情,此前已经有过一次了。《诗化哲学》是我据“美学”硕士论文扩写而成,但在写论文之前,我已经对“美学”见异思迁。
    
      七一年上高中时遇到文革“中兴”,可以念书了,我喜欢上哲学,不过仅仅是为了文学和诗。
    
      记得是从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里晓得,要写好小说或诗,先得念好哲学。我念的第一部小说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以后读了家藏的鲁迅全集、沫若文集和好多革命历史小说。革命历史小说中,《野妹子》(作者名已经不记得)印象最深。故事背景是浙东新四军游击队的活动,但小说中没有出现多少新四军,大都在说一个叫“野妹子”的女孩同一个地主少爷的暧昧革命关系。“野妹子”太可爱了,打补丁的衣裳袖口总是挽到胳膊肘,手里虽然经常拿着砍柴刀,笑起来却很甜,一身村姑气,哪里像会革命的人?故事的结局是,地主少爷参加游击队,我却关心“野妹子”的幸福。小说偏偏没有讲这件事情,我感觉自己是那个地主少爷,离开“野妹子”时,满心忧伤。
    
      一个人的幸福或不幸,而非革命事业,才是小说中真正令我迷恋的事情。一个人的生活究竟信靠什幺?含含糊糊出现的生活信念意识促使我朦朦胧胧想知道什么是哲学。我遇到一位师长,他是五十年代末北大哲学系毕业生,有“才子”之称,被打成“右派分子”后发配到中学教书。从他那里,我得到一堆辩证—历史唯物论的教科书。我就这样知道了什么是哲学,而且从此厌恶哲学。
    
      高中二年级时读到《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我的小说阅历发生了决定性转折。那是一部四十年代的旧译本,竖排,纸张发黄。读完后我泪流满面、心口作痛。民族革命和解放的故事占据了二十世纪汉语叙事的大部分时间,从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里我才晓得,小说还有另一类。塔科夫斯基在小的时候,他母亲就给他读《战争与和平》,从此以后,塔科夫斯基“再也无法阅读拉圾”。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从此不再读中国的小说。十七岁高中毕业,满怀“改造农村”的革命豪情到乡下后,我继续找旧译的俄国(而非苏联)和法国古典小说来读,抄了许多卮言在本子上。
    
      我转而从欧洲古典小说中学习哲学,进了大学仍然如此。
    
      李泽厚的《批判哲学的批判》七九年行世,我在书店随手翻了翻:还是辩证-历史唯物主义,一边去罢。八十年代初,《美的历程》猛然改变了我对国人哲学的成见:这不就是我在欧洲古典小说中感受到的那种哲学吗?激动、兴奋在我身上变成了“美学热”,热爱上了“美学专业”。“美学”对于我来说,就是李泽厚的主体性哲学、张志扬的马克思经济学-哲学手稿的人类学、赵宋光的审美教育学。当“美学”研究生的头一年,除了对电影和人本心理学的热情,发展从德国古典哲学背景中出现的人类学美学成了我的哲学理想。
    
      为了搞清哲学人类学,我开始读舍勒。他的书进到北大图书馆差不多半个世纪了,从来没有人借阅。然而,吸引我的不是他的哲学人类学(我读不懂他的小册子《人在宇宙中的位置》),而是“道德建构中的怨恨”这类以现象学直观施展的价值意识批判。就在这个时候,学园中开始热起来的存在主义使我注意到海德格尔。对海德格尔的热情开始取代对哲学人类学的热情,篇幅不长的《形而上学是什么》,对照德文反复读了好多遍。由于“专业”原因,我尤其着眼海德格尔的诗歌解释。对哲学的长期厌恶彻底改变了,对“美学”却慢慢冷淡起来。
    
      似乎是八四年夏天,我由重庆返京,火车经过武汉站时需要十五分钟换机头。行前我与张志扬约好,利用那点时间见一面。我们隔着车窗谈了十五分钟哲学,他提到六十年代《哲学译丛》上一篇舍斯托夫的文章,说读后很感动。我找来这篇题为“纪念伟大的哲学家胡塞尔”的文章,读了四遍: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哲学!我千方百计找他的书,一年后找到《悲剧哲学: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尼采》英译本便着手翻译其中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部分(苏克兄译出尼采部分,年后,译稿被北京三联书店的编辑搞丢了)。
    
      也是那年夏天,在一位奥地利哲学教授的报告会上我第一次见到洪谦先生。没过几天他突然要我去他家,说过一些哲学闲话后,他递给我维特根斯坦的“美学讲演录”复印本。洪谦教授不过听见我在报告会上嘀咕了一句德文,问我学的什么“专业”,就不动声色地对我传扬他的“主义”。我因此开始念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美学讲演录”反倒没有念下去。
    
      七十年代中期开始就想知道什么是哲学,以为在古典小说以外没有哲学,直到八四年才接触到真正的哲学,就像在那年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雪:舍勒令我尖锐、海德格尔使我沉迷、舍斯托夫让我感动、维特根斯坦给我明晰。
    
      人类学美学就这样被遗弃了。由于“专业”的限制,硕士论文还得装出一副美学的样子,只好“发明”“浪漫美学”的提法,实际上并没有这种东西,只有浪漫主义哲学。“诗化哲学”的表达其实是一种尴尬:不得不在我所追寻的哲学与“专业”之间保持平衡。这个时候,真正吸引我的其实不是浪漫派哲学,而是现象学解释学。好多年后才晓得,我无意中开拓的浪漫主义哲学研究的意义,美学“专业”根本兜不住。
    
      在德国浪漫派思想中,我初次遇到神学。但神学是什幺,我仍然不晓得。浪漫派的神学虽然是思辨神学的反动,依然抽象得令我不得要领。我重新回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想从小说中找到什么是神学的答案。
    
      不断在欧洲小说和哲学中寻找某种东西,心中挂念的仍然是相当含糊的“中国问题”。汉语思想百年来所想的基本问题,都是与西方思想发生关系后引出来的。应该如何来把握这种历史性的“发生关系”?思想界的前辈们要么积极融贯、相互映证中西方哲学,要么想方设法证明中国思想比西方思想高明。无论哪种态度,都站在民族解放的立场,就像我从前读到的那些革命小说。
    
      《诗化哲学》也没有能摆脱积极融贯中西方思想的窠臼,要用庄禅思想映证德国浪漫派哲学。仍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令我对此产生了怀疑,他在小说中提出的哲学问题是绝对性的,而非民族性的。“比较诗学”的写作任务也许恰好可以为我提供一次自我批判的机会,走出思想的民族解放事业、回到个人生活信念问题。现象学“回到实事本身”的诉求,为我提供了方向:必须通盘重新思考中西方的传统思想。所谓按自己的想法写“比较诗学”,就是这个意思。
    
      重审中西方的传统思想,不可能没有一个思想的价值立场。现象学解释学仅仅提供了重审的“看”的方式,并没有提供一种价值立场。从帕斯卡尔、基尔克果、陀斯妥耶夫斯基、舍斯托夫以及舍勒那里,我获得了这样的价值立场──基督信仰。
    
      大学二年级时,我就读过英文版的帕斯卡尔《思想录》,三年级开始读基尔克果的德文版语录。谁告诉我这些人?存在主义思想史。当然没有读懂,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把他们仅仅当作存在主义哲人,不晓得他们实际上是基督教思想史上唯信主义的传人。
    
      我不是通过《圣经》接触到基督信仰的。最先教我认识基督信仰的仍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雨果的小说和舍斯托夫那篇尖锐的临终绝唱以及舍勒的价值现象学。以后我开始读《圣经》时,没有、也不想清除这些前理解。有人说,这个人读《圣经》不正统,不是直接读经,而是先听了一些文人、哲人的说法才去读经。可是,谁读经不带有某种前理解?释经的生存性和思想性前理解是不可避免的,要么是某教派性的解释、要幺是某种个人经历。巴特读《罗马书》没有自己的前理解?他不是说基尔克果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令他茅塞顿开,以至读出了自己从前读《罗马书》时从未读出的实义?巴特有幸可以把自己读出的“实义”与他所属的教派传统联系起来,而我不幸却没有这样的教派资源。写作本书时,我没有读到过巴特,惟一一段巴特引文,还是从波普尔的引文中借来的。一些评论家以为本书受巴特思想影响,高估了我当时的视界。如果说本书染上了那么一点巴特神学的精神,不过因为这种神学精神同样是从基尔克果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来的。
    
      理解欧洲思想,固然最终是要重新理解汉语思想。现代中国与西方的相遇,不可能避免一场精神搏斗。从历史角度看,民族之间的相遇通常是一场民族体力的较量:经济、政治体力强的民族压倒、同化体力弱的民族,即便这个民族的精神力量并不虚弱。然而,就算中华民族的经济、政治体力克制了帝国资本主义民族,绝对的精神──真正的哲学问题并不会随之解决。比起绝对的精神问题本身的遭遇,民族精神的遭遇无论如何算不上什么。精神最终是个体性的、超历史、超民族的自由行动。中西方文化的相遇引出的精神搏斗,很大程度上受经济、政治、军事体力的较量意识支配。绝对精神在中西方的普遍崩溃,人道凌迟、世失其序,才是值得关注的精神的“事情本身”。这种意义上的精神搏斗,纯粹是个人性的。“比较诗学”的写作任务为我走出民族性的较量意识、转向精神的“事情本身”提供了机缘。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说,本书是一个人与中西方思想历史中的几个人的个别对话。即便没有“比较诗学”框框的限制,“拯救与逍遥”的问题依然存在,尽管写法可能不会如此。
    
      基督教的思想立场使得本书显得要全盘否定儒、道、释,好像我有意继承“五四”精神批判中国传统思想的传统。引言其实已经清楚表明,本书的目的是走向绝对的精神,而非西方或中国的精神。本书后半部分,主要批判无神论存在主义哲学。八十年代后期,萨特存在主义在中国思想界已经成为显学,甚至于还带有政治英勇的气概。本书没有跟随、而是尖锐抨击这种英勇的思想,怎幺能算站到全盘西化的立场上去了?现象学解释学和基督教思想为我提供了超出中西方思想的对立景观、超逾了较量意识,纯粹精神地检审中西方的思想。何况,我所得到的基督教思想立场远非正统的,而是拒绝了形而上学神学的现象学神学(舍勒、海德格尔)。我已经身不由己地跌入西方思想的内在冲突之中,再不可能仅仅站在中国传统思想的立场掇拾现代诸儒的唾余——要么以西学释中学、要么称中学如何比西学“高明”,也不可能对西学笼而统之地希声附光、务竞新奇,以求适一时。
    
      无论拒绝还是赞赏这部书,不少读者都以为,我把目光投向神性之维,在文化思想中制造了“宗教热”。
    
      一种“宗教热”可能靠一本书来制造?从古至今,中国社会和思想中的宗教还少?说本书引入基督教,更是荒唐。即便在文化思想领域,晚清、民国已有人大谈基督教。问题只是,晚清以来,士人对基督教的认识,大多受民族性较量意识支配。至于在社会主义文化语境中以文化理论的形式恢复基督教思想的论题,从历史眼光来看,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认信基督是否意味着离弃此岸的在世、转向彼岸的神性之维?基督的上帝道成肉身,为了此世而死、死而复活。举世的万般宗教中,还要哪一个“神”像基督的上帝如此关切此世?基督的福音绝非否定此岸的在世,而是关切何以在世。承纳基督上帝的恩典、与受苦的上帝同在,不是成圣,而是成人。
    
      基督的在世受苦为人提供了不同于其它宗教的在世理由。是否承纳这个理由,自然是个人认信的事情。与先贤切琢磨的独白成了矫揉造作的“比较诗学”对话,必须纠正命运导致的这个历史误会──因此修订首先删除了副题。我本来无意论析诗人,比较诗学的框框令我非借“诗学”来说个体信仰的事不可,实际上我的确不懂什么“诗学”。不过,冒充“比较诗学”并非一点益处没有。现象学解释学必须进入具体的经典文本。海德格尔对德语诗歌的解释,当时令我非常入迷。离开北大那年,我着手选编、组译海德格尔的释诗文集(如今在美国已经当教授的友人陈维纲和张旭东曾分别翻译了《致亲人/还乡》和《诗人何为》,本书中荷尔德林的诗,出自陈维纲的译笔,《诗化哲学》中里尔克的一些诗出自张旭东的译笔。《文化:中国与世界》编委会失散时,译稿不幸散佚了)。“比较诗学”的框框,反倒为我尝试将现象学解释学具体运用于批判性地解释古代和现代思想提供了稽之文字、验以楮墨的契机。即便今天来看,这条解释学的路并没有误入歧途。只有通过对历史中的思想的重新解释,才能找到汉语哲学精神再生的可能性。
    
      既然本书初稿的原意如此,问题就不在于去掉比较诗论的外观,而在于现象学解释学的发挥是否地道。出于这样的考虑,从整体看来,本书才值得、而且应该重写。修订进展非常缓慢,忙于眼下新的问题关切,心思不在,是原因之一,几乎要重新写过,也是原因。到九八年,仅修订(等于重写)完头两章。内子说,那么辛苦,重写一本书也不至如此!
    
      的确,为什幺非要把过去的不成熟变成现在的成熟?我决定放弃重写的修订方式,采取删订的做法:删除为冒充“比较诗学”生拉活扯的段落甚至章节(比如第五章最后一节),删除累赘的表达、罗嗦的段落──初版行文拖泥带水、有时近乎臃肿;一些如今看来明显不恰切的说法,也得订正,但没有加油添醋,仅仅修改了一些表达,以便说得更清楚。
    
      台北时代风云出版社将本书分为两卷刊行,下卷书名颠倒为“逍遥与拯救”。一些只闻其名、未见其书的朋友以为我写了一本新书,仅在海外可以找到。如果将来真的重写了“拯救与逍遥”,我也许会命名为“逍遥与拯救”。
    
      与修订相关的事,都记在这里了。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三日于深圳
    
     从九八年到现在,要不是倪为国兄不断督促,这个删订本也不知会拖到何时。无论初版还是修订本的问世,都要感谢他对本书的厚爱。
    
    二○○○年九月补记于上海
“不离日用常行外,直到先天未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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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刘小枫的思想!哈哈!
“不离日用常行外,直到先天未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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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枫:用生命思考

张念(8月23日18:24)

  在强大的生存压力下苟延残喘的现代人,也许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和挣钱无关的精神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逃脱忧伤和痛苦的侵袭。当琐碎的繁忙过后,当曲终人散之际,当你拖着长长的影子独自返回的某个夜晚,那个生命中的幽灵正移动细碎柔软的脚步,趴在你的肩头,引来一场令人惊骇的、隐秘的心灵事件。

  弗洛伊德曾说,现代科技的进步,让做人的感觉越来越像上帝,但上帝承诺给我们的关于幸福的感觉,却离我们越来越远。依然是那个物质/精神、肉体/灵魂的古老话题,说了几千年了并没有过时。刘小枫的《沉重的肉身》这本书,就潜伏在个体存在的生命裂缝中,去聆听从精神废墟上升起的哀歌,去寻找那根可以缝补生命裂缝的针线。

  其实,只要活着,我们就不可能回避思考。每个人的思考只有方式的不同,并没有价值上的差异。哲学家用概念、逻辑去思考,艺术家用艺术手法去思考,普通人用自己的经历和生命感觉去思考。《沉重的肉身》关心的就是具体的人具体的思考,一种从现实处境出发,来自纷乱而细密的生命感觉的思考。它讲述了一些人的一些故事,发生在不同伦理层面,当然最多的还是在两性之间,一个有肉体和灵魂交织其中的,越现代越复杂的故事。过去曾被神权、君权及各种道德教义所碾压的个人生命,在现代性的自由伦理中,才有了真诚表达的机会。自由伦理的含义并非像有的人所理解的那样,是伦理天平从精神到物质,从灵魂到肉体的严重倾斜,而是重新发现一个令人晕眩的人性深渊,是那些以国家、民族、历史、群体以及神灵的名义编织的道德尺度也无法衡量的生命现实,是在肉体和灵魂的相逢变得日益艰难的时候,我们沉重的叹息。紧张快速的生活节奏,时常变更的生活空间,偶然突发的生活际遇,使我们关于幸福的永恒想象受到阻碍。太多的失之交臂,太多的稍纵即逝,太多的缘起缘灭,逼迫我们屈服和投降。既然幸福是如此的虚幻和可疑,那么我们唯一能够信守的就是自己的身体感觉。这种身体感觉的极端表现就是:灵魂的放逐和肉欲的狂欢。

  有人相信越堕落越快乐,但还有一个我们无法否认的事实,那就是越快乐越惶惑。在此,自由伦理面临十分艰难的抉择:要么在肉欲狂欢中迷失自我,要么在灵魂守护中忍受寂寞和孤独。自傲自负的现代人,最在乎的就是自我存在的独特性,相信“我”的存在是不可替代的。人和人的性情差异越大,我们的生活故事也就越丰富。然而在纯粹物质的,不断重复的,随意轻率的肉欲狂欢中,人的身体感觉只会越来越迟钝和麻木,会丧失辨别差异的能力。快乐是短暂的,而惶惑却无处不在。要想在迷失自我的地方找回自我,找回一种情感的深度,必须依赖灵魂的视觉,去发现、理解、倾慕个体存在的独特性,重新拾起爱的碎片。也许依然是受伤,依然是身心俱碎,我们还会期待,期待灵魂和肉体的相遇。有期待,就证明我们还能够去爱。

  在我看来,《沉重的肉身》一直沁润着一种纯净的宗教氛围,是你迷失之际的陪伴,是你跌倒之时的安慰,是你喃喃自语中的倾听。它相信,同时也想让你相信这样的一个原则:“不仅有美好的感情,而且这感情不可轻慢,猥亵。”

  《沉重的肉身》,刘小枫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2月版,18·00元。
“不离日用常行外,直到先天未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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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真理[刘小枫]- -
                                       

俄罗斯现代著名思想家兼散文大师罗扎洛夫因才情横溢、哲思锐利而被誉为“俄罗斯的尼采”。我不知罗扎洛夫本人要是听到这种赞誉高兴还是不高兴,不过,这种“命名法”本身倒有点意思:尼采本人成了一种评价尺度。这位因倡导“重估一切价值”而著称的日耳曼哲学家自己又变成了一种价值,这价值不管被后人如何用作尺规去评价别的什么,或如何被给予极高的评价,都无法逃脱尼采自己规定了的被“重估”的命运。
  自本世纪初,“重估”尼采的大师代不乏人。在世纪初有俄罗斯的舍斯托夫,在世纪中,有日耳曼的海德格尔,在当今,则有法兰西的德娄滋。然而,无论这些“重估”的结论如何,我们不难发现,尼采绝非施蒂纳鼓吹的“唯一者”:不仅俄罗斯有他们的“尼采”——而且不止一位,法兰西有他们的“尼采”,就连中国也有我们的“尼采”。相反,不管在日耳曼还是法兰西,或者在中国,则没有他们的舍斯托夫,在俄罗斯、法兰西或中国,也没有他们的海德格尔……看来,尼采不过是一种相当普遍的声调罢了。
  尼采更以宣称“上帝死了”而闻名于世,这句已蜕变为口号的话如今为人们经常信口引证。不过,又有多少人真正探究过尼采这句话背后所暗藏着的东西呢?按照海德格尔,尼采的这句话背后隐藏着形而上学问题;在舍斯托夫看来,尼采为了实现理性的要求而杀死上帝,为了虚无而牺牲上帝,不过表明尼采在存在的恐怖面前,最终拜倒在由形而上学所提供的至高的终极真理面前——由于这种真理授权理性判断侵犯人的一切最宝贵、最神圣的东西,尼采也就发誓要去热爱具有一切冷酷无情和残忍的命运(amor fati),而不愿象历史上少有的几个人那样,去开始进行一场伟大的终极斗争,以接近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真理。
  自从尼采以来,“虚无”这个词已变得相当时髦。在不少人看来,尼采的虚无主义是积极的,因为,以往人们靠相信虚构的上帝而活着,如今,尼采则劝导人们,为了忍受没有上帝的虚无必须成为超人,以实现根本的“强力意志”。
  把上帝的存在判为虚构,这本身就可能是理性的虚构,信赖上帝乃是得自于启示的力量。舍斯托夫指出:只要我们信赖理性和由它带来的知识,虚无和必然性的权力就由明证性来保障,人们也就不敢去征服这些明证性。启示之所以是启示,正因为它与一切明证性背道而驰,并启示我们,上帝是万能的天父。假如人能使圣经的真理即使实现于刹那,理性就立刻失去自立权。然而,最伟大之谜和几乎无法克服的困难正在于这个如此异于我们意识的“假如”。①因为,人们总是信赖自己的理性远甚于信赖上帝。
  中国精神讲成仁得道,西方精神讲追求真理。但在西方精神中,最终的至高真理有两个,一个是形而上学的理性的至高真理,一个是创造了人并赐福于人的活着的神圣天父的真理。从西方思想史来看,这两种真理经常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但舍斯托夫坚持认为,这两种真理是不相容的,因为,前一种真理是从明证的理性中去寻求,后一种真理则是从“荒谬”中去寻求,更进一步说,前一种真理来自雅典智者的惊讶,后一种真理则源于圣经中的先知们睁着眼站在存在的恐怖前面向创世主求告时的眼泪。创世主——可爱的上帝向发自深渊的呼告允诺,要把每一滴眼泪都揩掉,对理性思辨来说,这种诺言以及与此相关的一切希望都是荒谬的不可能,但圣经中的先知们却以生活中的巨大苦难作为反对理由,去反抗理性立下的“不可能”的法则。舍斯托夫坚决主张,约伯的真理比柏拉图或黑格尔的真理更令人信服,因为,当绝望向形而上学大师们提出由悲哀和诅咒构成的问题时,思辨的理解能给人什么呢?
  舍斯托夫(Lev Shestov)于一八六六年出生在俄国基辅,有犹太血统,早年毕业于基辅大学,其毕生的学术创作都集中于猛烈抨击传统形而上学和追寻圣经中全能的上帝。十月革命之后,舍斯托夫被迫流亡巴黎,成为二——三十年代俄国流亡文化的杰出代表,一九三八年十一月,正值他最重要的压卷之作《雅典与耶路撒冷》(Athens and jerusalem)问世之际,这位俄罗斯的儿子客死异乡巴黎。
  舍斯托夫的求学时代,恰是俄国的社会和文化发生大变革的时代,西方近代理性主义思潮涌入俄土,与俄国传统文化发生了尖锐的碰撞。公元九世纪,俄国基辅女大公爵奥尔茄接受了基督信仰,随后,俄国接纳了以君士坦丁堡为中心的希腊东方正教。中世纪末期,君士坦丁堡沦入回教徒之手后,俄国教会便挺身捍卫东方基督教的真理,主动负起保存基督真传的责任,继续与西方基督教分庭抗礼,坚持宗教热情的首要性,反对西方教会偏重理性,这就是俄罗斯的弥赛亚主义。十八——十九世纪,西方近代思潮涌入以后,无神论、虚无主义开始在俄国泛滥(巴枯宁、克鲁泡特金、车尔尼雪夫斯基、普列汉诺夫),俄国宗教思想家们认为,这是西方基督教理性化的后果,因此,必须坚持反对理性形而上学,坚持以整个生命存在去体悟神性的真理的道路。舍斯托夫的思想正是在当时俄国反抗虚无主义的斗争的背景下出现的。
  舍斯托夫自述,是莎士比亚的那句阴郁的“这时代纷乱无绪”的话把他引入了哲学,他带着“我们怎么办,我们能做什么”的问题,满怀热情地转向康德,但他发现康德以及其前人和后人不仅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掩盖问题,以形而上学的普遍性、必然性来哄骗处身于分裂、困惑、矛盾和不幸中的个人,以理性的安慰和平静去掩盖个体切实感受到的生存的痛苦和怀疑。从此,他毅然转向真理的另一个不同的来源一一圣经,决心与哭喊的先知和使徒们为伍。②因为,从圣经中舍斯托夫领悟到,理性知识所提供的真理被人类的苦难征服了,真实的至高真理乃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真理,对于这种真理,人类的眼泪比形而上学所揭示的必然性更有力。由此,舍斯托夫向我们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当面临经验存在的恐怖时,我们是跟着希腊的智者们呢,还是跟着约伯和先知者?
  理性与启示的关系问题,一直是西方思想史上的一大难题。源于雅典的理性真理和源于耶路撒冷的启示真理,在西方思想史上实在可谓“对立的统一”。一方面,基督宗教在理论形态上的确立和扩展,没有希腊理性主义几乎是难以设想的,基督教思想史上起支配作用的奥古斯丁主义和阿奎那主义就是无庸多加说明的例证。另一方面,形而上学的思辨哲学传统,又总是一再暗中勾销神性的真理,坚持理性明证的最高权威,把启示判为迷信,把圣经贬为粗陋的神话。用舍斯托夫的话说,从斯宾诺莎、康德、黑格尔以至胡塞尔的哲学传统,坚持要耶路撒冷向雅典谢恩求拜,坚持启示的真理没有理性明证的批准就是妄念。这些理性哲学家和知识论的大师们,总是以研究垂直线、平面和圆时所持有的冷漠与平静来研究约伯式的痛苦和喊叫,他们只习惯于从意识的直接材料中去寻求真理,然而,由此理性思辨寻求到的普遍必然的真理,就是摆脱上帝。
  舍斯托夫对奥古斯丁和阿奎那式的调和圣经启示与希腊哲学的理性真理的做法颇有微辞,对坚持推进理性真理的形而上学更是拚死反驳,坚决反对任何借助希腊理性的合理原则来解释圣经的企图。在他看来,把任何东西摆在上帝之上的一切企图,无论是观念的,还是物质的,最终都引向一片荒凉和虚无。
  舍斯托夫的立场当然显得偏激,但是,在西方思想史上,舍斯托夫绝非孤家寡人。远自德尔图良、圣彼得·达米安、马丁·路德、帕斯卡尔,近至克尔凯戈尔、陀思妥耶夫斯基,都是舍斯托夫的同路人,在启示与理性的张力中,他们从古至今构成了另一条思想路线:即坚决维护圣经真理,拒斥希腊哲学的理性智慧,主张不寻求理性证明、也不可能得到理性证明的信仰——圣经的信仰,才是真理的来源。
  舍斯托夫在诸多方面(尤其是信念的彻底性和著作的风格方面)都让人想起二世纪的拉丁教父德尔图良。德尔图良宣称,真理在圣经之中,除此而外无真理可言,哲学家的思想渊源于魔鬼,雅典与耶路撒冷没有任何关系。在舍斯托夫的著作中,人们不仅能一再读到这些主张,而且,就文笔的犀利、尖刻、激烈、迫人而言,舍斯托夫比德尔图良这位即使在文学史上也有一席之地的大师也毫不逊色。不妨说,舍斯托夫乃是二十世纪的德尔图良。
  
  德尔图良的护教著作《论基督的肉体》中有一段世传不衰的诤言:
  Crucifixus est Dei filius;non pudet,quia pudendum est.Et mortuus est Dei filius;Prorsuseredibile quia ineptumest.Et sepultus ressurexit;certum est,quia impossible.(上帝之子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他并不因此乃耻辱而感羞愧;上帝之子死了,虽荒谬却因此而可信。埋葬后又复活,虽不可能却因此而是肯定的。)
  
  舍斯托夫不厌其烦地告诉人们,终极真理就在这声音之中,真理之所以为真理,就因为它的手脚被钉在十字架上。
  按照舍斯托夫,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真理意味着,对于上帝,一切都是可能的,上帝丝毫不会顾及人的理性和道德;在十字架上所显示出来的真理表明,在上帝的爱中才有一切事物的原则、来源和根本,上帝不仅揩掉每一滴眼泪,而且给人吃生命之树的果实,上帝即意味着没有恶,只有原初的将是和天堂的至善。因此,十字架上的真理是直接关涉人的生命和死亡、渺小和伟大、罪孽和救赎、梦魔和自由、呻吟和悲叹的真理,它最终给予人的是上帝允诺的希望和爱——上帝的独生子惨死在十字架上了,上帝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表明,在上帝眼里,人类的苦难和眼泪比什么都要沉重。
  从十字架上显示的真理是活生生的真理,而非抽象的观念,因为它标明,爱才是生活的法则,这个法则是活着的上帝给予的;十字架上的上帝之子的受难是上帝的救赎之爱战胜现实的罪恶和冷酷无情的明证。
  然而,恰恰是这样一种关心活着的人的真理,却被人们的脑袋判为荒谬和不可能。
  舍斯托夫和他的前辈们一样,坚决声称,正因为荒谬才可信,正因为不可能才肯定。人的自然理性至今对这种断言嗤之以鼻。舍斯托夫和他的前辈们都充分认识到,争取把不可能变为可能,乃是一场疯狂的斗争——以眼泪、呻吟和诅咒为代价的斗争。按照圣经,这种争取可能的疯狂斗争就是信仰。相信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真理,对于这个世界的法则来说就是荒谬。然而,对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消息来说,这种荒谬就最为可信。
  舍斯托夫认为,形而上学的知识理性把十字架上的真理判为荒谬就是罪,这是圣经创世记的叙述所指明了的。这种罪源于知识树对生命之树的果实的剥夺,它把人引向虚无,使虚无成为必然性,必然性的真理知识进而又扭曲人的意识,使人的意识屈从于有限的可能性,判定神圣的救赎之爱为不可能。虚无和必然性的真理最终不过要让有限的可能性来决定和支配人的尘世生活和命运。一旦人们听命于这不可能性,在舍斯托夫看来,就是堕落。
  罪不是恶,因此,罪的对立面就不是善,而是credo(我信)。这不顾惜一切的被理性判为荒谬的我信,才使人获得而非弃绝一切神圣的和珍贵的东西。“只有符合圣经的信仰,争取不可能的疯狂斗争的信仰,才能推倒我们身上漫无节制的原罪的重负,让我们重新直腰站起来。……信仰不是对我们所闻、所见、所学的东西的信赖。信仰是思辨哲学无从知晓也无法具有的思维之新的一维,它敞开了通向拥有尘世间存在的一切的创世主的道路,敞开了通向一切可能性之本源的道路,敞开了通向那个对他来说在可能和不可能之间不存在界限之人的道路。”③
  可是,反对理性去信仰,必然遭受痛苦,因为,走向我信,就不能得到哲学家们所允诺的精神上的平静、快乐和泰然。舍斯托夫称形而上学的安慰为廉价的安慰。在他看来,哲学家尼采曾以青春的热情反抗过形而上学,但他终于没有抵住形而上学的诱惑,转而对形而上学的理性寄以无限信任,用追求强力意志去换取对必然性的听命,放弃争取可能性的斗争,而且引以为豪。
  不仅如此,尼采还掩耳盗铃,把对上帝的信仰判为廉价的安慰。事实上,约伯的信仰、雅各的信仰、亚伯拉罕和耶利米的信仰均已表明,信仰代价过高,因为它甚至要粉碎被视为我们人的一切基础的东西。所以,舍斯托夫说,只有陷于绝望的人才能凝视十字架上的真理,因为他摆脱了人的理性知识的支撑,不顺从时代精神、历史法则以及任何现实原则。
  人信赖上帝,不是证明上帝。上帝根本无需人的证明。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基督表明,上帝主动降身,甘愿与深渊中的、浸泡在眼泪和苦难中的人在一起。这位上帝太悲惨了,我们的不幸和自然法则的摧残与他有何相干呢?他为我们牺牲自己的儿子,我们还不会感激他 哩。这位悲惨的上帝竟不顾“因为是事实,所以不可能”的现实历史法则,非把神圣的爱和祝福送给不要上帝的人。
  舍斯托夫主张,在人的理性以为是可耻的地方,就不需要害羞,在人的理性断定是无法理解的地方,就需要期待真理,在人的理性看到完全没有可能的地方,才会存在最高的关怀着人的存在的真理。这一见解可以说是对前引德尔图良的话的脚注。舍斯托夫拚命反对理性,并非表明他是一般所谓的蒙昧主义者。反抗形而上学的理性主义,反对把圣经的真理变换成形而上学的真理,不过是神学与哲学的原始对抗的现代发展。对于舍斯托夫来说,不可掩盖、也不可逃避的存在深渊与救世主的关系,是神学的真正主题。不仅是杰出的宗教思想家,而且也是本世纪杰出的文学批评家的舍斯托夫,在其早年研究尼采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中的一段话,可以看作是他的全部思想的写照。这段话是对陷入理性犯罪的不幸中的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评说:
  
  拉斯柯尔尼科夫竭力把自己的目光扭转过来,凝视索妮娅赖以活下去的那些希望。……他努力在记忆中重新唤起对福音书的理解,这种对福音书的理解以念及个人的悲苦无异于一个自我主义者为假托接受了一个孤傲的被毁灭了的人的祈祷和希望;他知道,在这里,上帝会听到他的恸哭,他不再被吊在观念的刑具上受酷刑;他会获许去讲述自己完整、可怕的、暗藏着的真实,这种真实使他接近上帝的世界。然而,他只能从索妮娅读的福音书
  中期待到这一切,索妮娅的福音书才是迄今未被科学和道德形而
  上学割裂和篡改的福音书。④
  
  屈从于形而上学的理性法则之后的尼采,最终只看到虚无,进而用强力意志的原初法则来掩盖内心的恐惧。看到虚无的必然性并不难,难的是在与虚无的必然性的斗争中与上帝相遇,进而信赖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与一切自然理性和道德规律相违的救赎的真理。所以,人们可以找到更多的尼采,却只能发现更少的舍斯托夫。
  
  (舍斯托夫:《在约伯的天平上》,董友、徐荣庆等译;舍斯托夫:《悲剧哲学》,刘小枫、苏克译。均收入“文化:中国与世界、学术文库”,三联书店即出)
  
  ① Chestov:《Kierkegaard et la philosophie existentielle》(克尔凯戈尔与存在哲学),Paris,1936,第VII节。
  ② 参阅舍斯托夫:《纪念伟大的哲学家爱德曼·胡塞尔》,见《哲学译丛》一九六三年第十期,第49页。
  ③ 同前,引论。
  ④ Shestov:The Philosophy of Tragedy(悲剧哲学),Ohio Uni.Press,1969,第2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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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离日用常行外,直到先天未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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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枫是非常虔诚的思想者。
我也是,呵呵。
“不离日用常行外,直到先天未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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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星”族:)

呵呵,以后我要去中大专门听刘小枫老师的课!
哈哈!
“不离日用常行外,直到先天未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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