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技术的异化所引发的文化危机和文化困境从另一方面凸显了历
史的文化内涵和文化的重要性,引起了当代思想家和哲学家的极大关注,
这是文化哲学开始走向自觉的契机。从帕斯卡尔,中经叔本华、克尔凯
郭尔、尼采,到20世纪的海德格尔和萨特,西方学术界声势浩大的存在
主义运动直面技术异化世界中人的文化困境,他们不再把空虚、孤独、
畏惧、烦恼、无意义等现象归结为暂时的历史现象,而是将之视作现代
人生存结构的内在要素。他们正是从生命的空虚感和悲剧意识中挖掘现
代人反抗文化危机的力量,高扬和强调人的自由和历史责任感。这种自
觉的文化批判显然是现代文化哲学的重要内涵。
哲学家们不但像存在主义那样深刻地批判技术异化和文化危机现象,
而且从不同层面揭示技术异化和文化危机的根源。著名哲学家胡塞尔倾
向于从实证主义思潮的流行(或对实证科学的迷信)来寻找文化危机的
根源。他指出,20世纪初的科学危机实际上是人的危机或文化的危机,
人们被实证科学的表面繁荣所迷惑,让自己的整个世界观受实证科学的
支配,结果,被人们理想化和神化的科学世界偏离了关注人生问题的理
性主义传统,把人的问题排斥在科学世界之外,导致了片面的理性和客
观性对人的统治。胡塞尔指出,“实证科学正是在原则上排斥了一个在
我们的不幸的时代中,人面对命运攸关的根本变革所必须立即作出回答
的问题:探问整个人生有无意义。”(注:胡塞尔:《欧洲科学危机和
超验现象学》,上海译文出版社,1988年版,第6页。 )另外一些思想
家倾向于从科学技术的自律发展的机制寻找技术异化和文化危机的根源。
当代瑞士神学哲学家布鲁纳曾断言,“从技术史可以得知,技术的每一
进展不只是改变人与自然的关系,而且也改变人与人的关系。每一发明
均为权力之增长,而社会中权力之每一增长均为社会平衡与秩序之威胁。
”(注:Edward Cell:Religion and Contemporary Western Culture
,Abingdon Press,New York,1967.p.346.)为什么会是这样?布鲁纳分
析道:“人学会控制自然之无穷的力量。现代人对自然的优势达到前此
难以想象的程度。但是,当人凭借技术控制了自然,他却再也无法控制
自己的技术, 反而愈来愈受技术的控制, 为灾难所威胁。 ”(注:
Edward Cell: Religion and Contemporary Westerm Culture
,Abingdon Press,New York,1967.p.348.)
对于技术异化的这种文化批判几乎成了20世纪哲学的主流。其中,
以卢卡奇的物化理论、法兰克福学派的社会批判理论、列菲伏尔的日常
生活批判、布洛赫的希望哲学和乌托邦精神、南斯拉夫实践派的实践哲
学、布达佩斯学派的激进哲学、科西克的具体辩证法等所代表的新马克
思主义对于发达工业社会的批判是最具代表性的文化批判理论。新马克
思主义理论家从马克思的异化理论出发,在文化层面上批判了现代社会
各种有影响的社会力量和文化力量,如官僚体制、意识形态、科学技术、
理性、大众文化、日常生活、权威、家庭,等等。尤其值得指出的是,
新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以意识形态批判、技术理性批判、大众文化批判、
性格结构与心理机制批判等几个主题建构起文化批判理论的基本框架。
此外,20世纪后半叶所产生的,以德里达、福柯、利奥塔德等人为
代表的后现代主义思潮从根本上说也是作为发达工业社会主导性文化精
神的激进否定和对立面而出现的。后现代主义认为,现代工业社会出现
人与自然关系的恶化和人与人关系的异化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工业社会所
赖以生存的主导性文化精神,即以技术理性和人本精神为主要内涵的现
代主义出了问题,因此,解决问题的途径应是从根本上超越这一现代主
义。例如,最激进的后现代主义代表人物德里达认为,传统理性文化精
神的本质特征在于固守一种逻辑中心主义,它设定世界存在一种深层的、
供认识去追寻的终极价值和确定的真理,正是这种逻辑中心主义以及相
伴随的过度发达的人之主体性导致了工业社会的各种负面效应和人的文
化困境。因此,解构哲学的任务就在于从根本上否定逻辑中心主义,放
弃对深层的终极价值和真理的追求,并在解构他者的同时,也达到人之
主体性的自我解构。
我们在这里不去评判上述各种文化批判理论的是非优劣,但是,可
以肯定地指出,正是在存在主义、现象学、生命哲学、新马克思主义、
后现代主义等文化批判理论中,现代文化哲学开始走向自觉,为哲学和
文化之间的本质关联的澄明和自觉重构奠定了基础。但是,对于真正的
自觉形态的文化哲学的生成,我们还要寄希望于一个人的生存的文化内
涵更加充分显露的新世纪。
三、新世纪:自觉的文化哲学的主题
我们现在正处于一个伟大的千年转换的世纪之交,迄今为止人类历
史的发展、人类文化的演进和哲学理性的转换已经为自觉形态的文化哲
学的生成奠定了基础。作为哲学理论的研究者,我们有责任促使哲学从
不自觉的文化哲学向自觉的文化哲学转变。
应当看到,在新世纪中建构自觉的文化哲学,以作为未来哲学的主
要表现形态,已经不是纯粹思辩的事情。首先,过去一、两个世纪中传
统社会与现代社会之间、不发达国家与发达国家之间的经验主义文化模
式和理性主义文化模式的冲突,以及发达工业社会中技术的异化和理性
文化的危机已经充分地展示了文化层面在社会历史进程和个体生存中的
重要性,使我们有必要重新审视文化与政治、经济等社会层面之间的关
系;其次,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和人们物质生活条件的改善,人与人(
即主体与主体)之间的关系开始取代人与自然(即主体与客体)之间的
关系而成为人类社会和人类历史发展中的首要的问题,而生活世界中的
主体间的交往在最本质的层面上是文化的问题;再次,人类从总体上正
在开始步入信息时代或知识经济时代,一种新的生存方式和交往模式正
在开始生成。这一切都使得自觉的文化哲学的产生既成为必须,也成为
必然。
虽然人类正在开辟“世界性的历史进程”,但是,必须承认,世界
范围内的政治、经济、文化的发展依然是不平衡的,在这其中,民族的
文化和世界的文化、前工业时代的经验文化和工业时代的理性文化、工
业时代的理性文化和后工业时代的信息文化还将继续在不同的国别、民
族、地域之间交汇,因此,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我们将依旧面
对着多种文化模式和文化精神相互交汇与相互冲突的文化景观。在这样
的背景下,对人的深层文化本质及其变迁进行自觉的理性反思的文化哲
学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将会以文化模式、文化危机、文化转型为主要研
究主题。
1、文化模式。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 文化模式是文化哲学的核心
范畴。一般说来,文化模式是特定民族或特定时代人们普遍认同的,由
内在的民族精神或时代精神、价值取向、习俗、伦理规范等构成的相对
稳定的行为方式,也可以说是基本的生存方式或样法。文化模式在功能
上不同于社会的政治、经济制度。一个社会的政治经济制度往往以外显
的、自觉的方式为社会的运行和人们的行为提供规范和框架。而文化模
式则以内在的、不知不觉的、潜移默化的方式制约和规范着每一个体的
行为,赋予人的行为以根据和意义。虽然文化的影响力不象政治经济那
样直接和强烈,但更为持久和稳定,它往往能够跨越时代、超越政治经
济体制而左右人的行为,进而影响政治经济活动和历史的进程。因而,
文化模式是人的生存的深层维度。
首先,在共时的维度上,我们不仅可以像本尼迪克特那样比较分析
日神型文化模式和酒神型文化模式、罪感型文化模式和耻感型文化模式,
而且可以在更大的尺度上讨论类似东西方文化模式的差异问题。例如,
中国先秦哲学中所包含的“天人合一”的自然主义文化模式与古希腊哲
学所包含的以人和自然的分化为前提的理性主义文化模式对于东西方文
化和东西方历史的分道扬镳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中国传统的“天人
合一”和整体主义的文化模式同尔后中国科技理性和科学技术的不发达
以及历史进程缓慢之间的关联,古希腊理性主义文化模式同西方近现代
科学技术与工业文明的发达之间的关联,都是显而易见的。
其次,在历时的维度上,我们可以通过主导性文化模式的转换从一
个特殊的视角透视人类历史的演进。对于人类社会进化的阶段划分,我
们不仅可以以生产力的发展、生产关系的变革、阶级对立的状况等为参
考系,而且可以以主导性文化模式的转换为深层坐标。在文化哲学的视
野中,人类迄今经历了三个大的文明阶段,在每一个阶段都有一种占主
导地位的文化模式。舍去一些具体的地域差异和民族差异,我们可以断
言,在原始文明时期,占主导地位的是由神话、图腾、巫术等构成的,
物我不分的表象化、直觉化的文化模式;在农业文明时期,占主导地位
的是由经验、常识、习俗、天然情感等构成的自然主义、经验主义的文
化模式;在工业文明时期,占主导地位的是以科学、知识、信息等为主
要内涵的理性主义的文化模式。显而易见,对文化模式的这种历时性探
讨,可以深化我们对人类历史发展的认识。
2、文化危机。文化危机是现代文化哲学的另一重要主题。 虽然文
化模式同经济和政治体制相比具有相对稳定性,但是,它并不是亘古不
变的,相反,在较大的历史尺度上,文化模式也会经历着重大的变化,
而且这种变化与政治经济变化相比,往往更为深刻。具体的文化特质和
文化习惯的变化往往是潜移默化和不知不觉的,而一个地域、一个时代
或一个民族的主导性文化模式的根本变迁则常常要经历过某种文化危机
的过程。一般说来,文化危机是指主导性文化模式的失效,即支配和左
右人们行为的普遍的文化习惯开始失范,不再能够为人们提供安身立命
意义上的生存意义和根据。文化危机可以表现为文化观念的激烈冲突、
人的精神上的“不在家”、意识形态的“断裂”等等。文化危机时期往
往是文化批判的时代。这种意义上的文化危机在中外的历史上都发生过。
相比之下,20世纪上半叶西方的文化危机最为深刻。文艺复兴之后,
以商品经济和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为背景,理性文化模式成为西方社会
的主导性文化模式。然而,进入20世纪后,西方历史呈现出极其复杂的
情形。一方面是科学技术的发展速度有增无减,人类向大自然显示了前
所未有的力量,也在前所未有的程度上改善了自己的生存条件,因此,
许多人依旧深信理性文化和技术发展的美好前景;但是,另一方面,人
类对自然的技术征服和统治却带来一系列人们所未曾预料的结果:不但
被征服的自然在生态等方面重新恢复其自身的自然性,正在而且将继续
无情地报复人类,而且人用以征服自然的技术本身也愈来愈成为自律的
和失控的超人力量。结果,人在完全是自己的造物的属人的世界中,表
面上是自由的,实质上从生产到消费,从工作到私人生活均受到无形的
异己力量的摆布;面对按照技术原则组织起来的庞大的社会机器,个人
的渺小感、无能为力感油然而生,空虚、孤独、畏惧、烦恼、异化、无
意义等开始笼罩着人们的文化心态。存在主义等非理性主义思潮正是在
这种背景下成为有影响的文化思潮。
3、文化转型。文化危机深化到一定程度, 必定引起深刻的文化转
型,即一种主导性文化模式为另一种主导性文化模式所取代。到目前为
止,人类所经历的最深刻的文化转型就是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转型,即
传统农业文明条件下自在自发的经验型的文化模式被工业文明条件下的
自由自觉的理性文化模式所取代。这即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文化的现代化
或人自身的现代化。
真正意义上的文化转型往往是十分深刻的,因为它意味着人的安身
立命的支柱的更换,意味着人的意义世界和价值世界的改变。传统的文
化转型往往表现为自发的进程,而西方社会在本世纪上半叶所经历的深
刻的文化危机和不发达社会在汇入现代化进程中所面临的深刻的文化冲
突,则把文化从政治经济体制的背后拉到了历史进程的表层,从而使得
文化转型不再简单地是一个自发的进程,而开始为人们所关注并加以自
觉的引导。这正是自觉的文化哲学兴起的一个很重要的文化背景,同时,
文化转型也同文化模式和文化危机一样,成为现代文化哲学的主题之一。
众多的现代哲学流派都致力于通过文化批判和文化启蒙来推动自觉的文
化转型。例如,存在主义的人本主义批判运动,法兰克福学派等新马克
思主义流派的意识形态批判、技术理性批判、大众文化批判等,主要目
的是为了推动实证主义的理性文化模式向人本主义文化模式的转型;中
国“五四”时期文化激进主义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批判和80年代的文化批
判和文化启蒙,主要目的都是为了推动自在自发的经验型的传统文化模
式向自由自觉的现代理性文化模式的转型。
同西方的文化哲学相比,中国的文化哲学研究在研究文化模式、文
化危机和文化转型时应当有自己的特殊的定位,它是在相互冲突的双重
背景中展开的。一方面,它面对着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转型。如前
所述,中国有着十分漫长而又成熟的农业文明,儒家和道家所代表的农
耕时代的“天人合一”的和伦理中心主义的文化精神,以及重复性的和
自在自发的传统日常生活结构与图式塑造了中国民众倚重经验、习惯、
常识和宗法血缘关系的自在自发的文化模式。当市场经济建构走向深化,
这种传统的文化模式就同现代工业文明所要求的理性的、法治的、自由
的和创造性的文化模式相冲突。这种文化冲突表达出现代化的深层次要
求,即由自在自发的经验式活动方式向自由自觉的理性化活动方式的文
化转型,这也就是要求人成为自觉的和成熟的现代化主体。
另一方面,中国的文化哲学研究又同时面对着发达工业社会的文化
冲突和文化危机。我们应当清醒地看到,中国不是在西方工业文明方兴
未艾之时,而是在西方工业文明已经十分发达以至于开始展示出自身的
弊端之时开始现代化进程的,因此,我们不可避免地面临着文化价值观
念的冲突。工业文明的发展在前所未有的程度上展示了人的创造力和本
质力量。到了20世纪,人的理性的和创造性的文化模式虽然依旧通过社
会生产率的提高、科学技术的进步来展示自己的力量。但它同时也陷入
了深层的文化危机和文化冲突。日益加深的人的异化和物化的生存困境
、人与自然的生态关系的破坏等,开始展示出工业文明的理性文化精神
的局限性和内在缺陷。于是,便有了后现代主义对现代工业文明的文化
批判和生态哲学对理性文化的反抗。这使得中国等发展中国家在由经验
型文化模式向理性文化模式转型之时,又目睹着理性文化模式的局限和
弊端。
上述双重背景所导致的价值冲突和错位使得中国的文化哲学研究的
任务十分沉重与复杂。我们只能在这双重文化背景的冲突和交叉点上来
确定我们的文化哲学研究的主题。从总体上来说,中国的文化哲学一方
面应当成为工业文明所要求的理性的和创造性的文化模式的催生剂,另
一方面又要努力成为现代理性文化的局限性和弊端的解毒剂。换言之,
以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转型为核心的文化哲学研究有着很高的期望
值,它寄希望于中国民众在文化转型中实现自身的现代化,即成为自由
自觉的、理性的现代主体,但又不要由于个体主体性的过分发达而使自
己陷入新的异化和物化之中。
【参考文献】: 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