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哲学”的“用处” ——叶 秀 山
谈“哲学”的“用处”
叶 秀 山
常常遇到这样一个问题:“哲学”不管吃,不管穿,还有什么用处?
这个问题使我想起庄子的一则寓言。一天惠子向庄子抱怨,说他有一棵叫樗的大树,因为太大了,木匠无法下手,所以工匠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真是大而无用。庄子说,你这棵树因其太大,而不受斤斧之砍伐,没有人加害于它,有什么可抱怨呢。
这个寓言很有意思。庄子的意思是说,小有小的用处,大有大的用处。参天的大树不宜做桌椅板凳,即使有下手处,也不能“大材小用”,但庄子说,你可以“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沐浴于这棵大树之下的情趣,不是高级沙发所能代替的。
我想,包括“哲学”在内的“文化”产品正象那参天的大树一样,其真实价值,不在其有“小用”,而在其有“大用”。
这样说,并没有轻视“小用”的意思。人们的衣食住行当然是很基本的,对人的生活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只是说,人的生活是复杂的,不见得吃不得、用不得的东西就没有价值。人不仅需要物质食粮,而且需要精神食粮。说精神方面的价值“大”,是因为它比物质方面的价值更长久,更深远。“大树”比“小树”的命长,是庄子说的“大年”。
“大树”之所以得享“大年”,在于它没有“眼前”的用处。一切没有眼前用处的东西,都能得到更为长久的“保存”。“原始森林”未曾开发,它“保存”下来了;日月星辰尚未曾被利用,它们似乎为“永恒”。长城不再有防御作用,故宫不再住人,都成了“文物”“古迹”,供人游览(逍遥)瞻仰,为此而禁卫森严地保护着。
不过,大树之所以未被用,不是因为它真的无用,而是因为它太大,工匠们“奈何不了”它,只好“由”它去了 。然而,时至今日,惠子那棵樗树,在掌握了高科技的现代人们的眼里,也还是一个“小玩意”,或许早已派上了什么用场了。不要说树,就是那日月星辰、洪荒大漠,不都正在被人们开发着么?
人的科技的力量太大了,人的机巧也太高超了,樗树被砍伐了,那不能吃不能用的“文物”,也进入了商品市场,将它“拍卖”出去,转化成货币,于是也成了能吃、能用的了。据说这叫让“文物”“活”起来。
“文化”产品进入市场这是市场经济的必然结果,就象科技的发展必定要向日月星辰、大漠荒原进军一样;再说,“文化人”也要“谋生”,以自己的产品来换取温饱,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何况,“物质的刺激”也会促进一下“文化”本身的发展,就象市场促进物质生产一样。这里所要“提醒”的乃是“文化”拥有自身的价值,就象“自然”也有其自身的价值一样,在“开发”的同时,我们应注意“保存”它们的自身价值,而如真的损害了各自的固有价值,则会失去“平衡”——“生态平衡”和“文化平衡”。“文化”和“自然”的自身价值,就是所谓的“大用”。
人的求知和控制自然的欲望是无穷的,但是实际的程度上都是有限的。人不是全知全能的。这样,在人和自然的关系中,总要有那“让它去”,“由它去”的这一层面。惠子的那棵大树,在那个时代的工匠说,只能“由它去”。
“由它去”、“让它去”的态度,是一种“无为”的态度,也是一种“自由”的态度。这种态度倒也不完全是消极的,因为摆脱了直接实用功利的态度,往往能使“自然”的对象成为“文化”的对象,使“自然”成为“美”,使“自然之物”成为“文化之物”(文物)。这样,我想也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Sein- Lassen,“使”(让、令、由)其“存在”,而海德格尔认为这就是“自由”。人对“自然”不采取直接功利态度,而采取“自由”的态度,于是一切“存在者”(Seiende)就成为Sein;“自然”就成为“历史”、“人文”。海德格尔批评现代社会中“控制”思想的泛滥,称之为“存在”的“遗忘”。所谓“存在”的遗忘就是“历史”的遗忘,“人文”的遗忘,也就是只顾眼前利益,不顾长久的利益,只顾“小用”,不顾“大用”。
在“大用”的遗忘中,“哲学”有一种特殊的“提醒”作用。
一方面,“哲学”(的著作)在“小用”方面一无可取。它不但不管吃,不管用,而且那种“文化”产品中可以存有的“娱乐”、“清闲”(逍遥)的作用都因其过于艰深而大为减色。“哲学”有一个“科学”的体系,掌握起来也不很容易。谈哲学书不同于听音乐、观赏绘画雕塑、看电影,也不象谈小说和诗,更不是游览名山大川。古刹断垣。这给哲学书藉进入市场带来了很大的难度。哲学家只得以“安贫乐道”来自我解嘲。“哲学”未必“贫困”,但“哲学家“大都“贫困”。
然而”哲学家“堪以自慰的是他研究的“对象”却正是那永远砍伐不了的“长青大树”,而以只有“大用”并无“小用”为自豪。因为其它的文化“产品”,多多少少会有点“小用”,似乎只有“哲学”,它的“小用”小到了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它只有“大用”。
“哲学”,就其传统看,研究“无限”。“无限”大的“树”在原则上不可能有任何手段所——包括将收来最先进的高科技——来将其砍伐的,“无限”不可分割,因而它得以永久“保存”,而享其“大年”。
“无限”为“不受限制”,为“自由”。“哲学”正是以“自由”的态度来对待万事万物,在有限的事物中保持着“无限”,在功利和世界中保持着理性的、清醒的态度,也就是说,不执着于万物的“小用”,而着眼于事物的“大用”。
人们常说,“画饼不能充饥”,梵高笔下的“鞋”也不能穿,但却比实际的鞋有更大的意义,更大的用处。实际的鞋穿破了就会被扔掉,所谓“弃之如敝履”是也;但梵高画“鞋”却具有永久的价值。康德将这种艺术欣赏的态度叫做“无功利性”(disinterest - ed),其实,事物一旦摆脱眼前实用的“小功利”,自会“显现”出那更为久远的“大功利”。
“哲学”对自身的“大用”要有信心,在日益发达的“小用”世界中多一种洞察力,要在那现实的、功利的世界中,更清醒地、更坚定地保持着世界的“大用”,而不必象古人那样,将“大用”植在那“无何有之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