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问题就问题更大了。我们的问题是没有脉络意识。学术是有脉络的,它不是乱的。比如说讲休谟,我给你们举一个非常经典的例子。就是中国哲学界,在我做哈耶克的研究之前不知道,我做了这个研究之后,他们就知道这个问题了。英文词,我们大家讲一下,英文词有三个词是一样的词,一个叫“rationality”,什么呢?叫“理性”。还有一个词,叫“irrationality” “非理性”,加了个“ir”,加了个前缀,就是“非理性”。还有一个词叫“nonrationality”,它在前面加了个“non”,“非理性”。就这么三个词,这三个词意味着什么?在我之前,都这么翻的——“理性”和“非理性”。我们所知道的西方的传统,以笛卡尔,卢梭这拨人为主,就是理性。这种观点强调什么呢?强调理性至上,人有无限的理性,可以设计出一个崭新的世界,可以把世界改造成为彻底不一样于过去的世界。人和上帝一样。那么非理性意味着什么呢?大家知道像尼采、弗洛伊德他们那批人,还有叔本华,他们强调什么呢?理性不是永恒,有很多东西是非理性的,像情感,直觉,甚至更深的关于力的这类东西,有很多的一些东西,本能的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才是重要的。这就是两大脉。那么两大脉怎么会出现三个词?还有一脉,非常非常重要的一脉,从十四世纪,西班牙一直到苏格兰启蒙运动,然后一直延续下来,成为英美,这当中主要有休谟,你们知道的亚当斯密,艾顿•弗克斯,也有哈耶克这样的大师,这派人强调什么呢?他们强调的是“nonrationality”,不能翻译成“理性”或者“非理性”,叫什么呢?叫“理性不及”,这是我给它发明的词。什么叫“理性不及”呢?它说,“我们反对卢梭、笛卡尔的理性主义,因为人的理性是有限的,人不是上帝。同时,他们反对像尼采、叔本华他们所讲的,理性是没有用的。他们说理性是有用的。因此在西方的哲学当中,关于什么是最重要的,支配着人的行为和人的社会发展的最基本的个人因素?理性、非理性、理性不及是三大脉,三大重要的哲学脉络。但是我们不懂。你去看看我们教科书,你们现在大多数在读这种,他胡编乱造,他不懂,他讲权利,他把不同脉络的观点都放进去。理性主义的他讲权利,理性不及主义的他也讲权利,非理性主义者也讲权利。你以为都讲权利就可以放在一起吗?他们都讲权利,但是三种活脱脱的学术理论主张是截然不一样的,甚至是相反的东西。再给你们举个例子,这是学法学的人绝对应该知道的,一个是德沃金,他的著名著作《认真对待权利》,《法律帝国》。像德沃金这样的人,我们国家研究权利的人就会引用德沃金,他们把德沃金引证。他们说,德沃金讲权利,权利很重要,我们讲权利本位论,权利很重要,我们现在研究权利就引用德沃金的东西,因为他写了本书《认真对待权利》。德沃金讲的“权利”跟你讲的“权利”有什么区别?两回事!你讲的“权利”,也就是法律规定的法定权利,德沃金讲的“权利”是什么?是作为一种philosophical base of the law theory,是法律理论的哲学基础权利,他的理论叫right base of jurisprudence 法理学的权利为基础的理论。与他相区别的另外一个大师诺切克也强调权利,诺切克也讲权利,于是乎就有人把诺切克权利的观点引证上去。乱扯!德沃金讲right,权利是right,right base of the theory,德沃金讲什么?德沃金讲intitlement,在中国翻译成权利,错得不要太错了。这是一个天和一个地的区别。你们去看看何范洪翻译的那本,诺切克的名著《乌托邦与国家》他把它翻译成权利。这叫什么?这叫资格。资格是什么?资格是构成权利的基础。这两码事。两个人都讲权利,讲权利很重要。不行的,不能支持你的。诺切克是反对德沃金的观点的。哈耶克讲自由很重要,于是引用哈耶克的观点,也讲权利,权利本位,哈耶克反对你讲权利的,哈耶克甚至反对把人权法案写出来。他说,我们的理性怎么知道这个权利比那个权利更重要呢?怎么能把人权法案写出来呢?你们怎么能要求把权利入宪的时候,引证哈耶克的观点来支持你呢?根本没有脉络意识。不知道这个人的理论脉络是什么,不知道这些理论脉络最基本的哲学主张是什么。你说,他这个研究怎么能搞得好?学生怎么能搞得好?教不好,他们教的方式是什么?写文章的方式是什么?买一摞书来,先看目录,看目录有没有权利,有权利的折起来,塞卡片第几页;再另一本目录有权利的,折起来第几页。写文章抄,抄出来,这叫引证,从来不看这本书的哲学观点。这本书属于什么样的观点,他都不知道。我们国家最著名的法学院之一,德沃金上次被请来演讲,请他讲“认真看待权利”,德沃金笑掉大牙,德沃金讲,“真的是讲这个题目吗?”他说,“是”。很有名的院长。他说,“我们经过认真的研究,对您的思想进行认真的研究,我们真的决定请您讲这个题目。”他说,“我这个演讲、论著,三十多年前就已经发表了。你们难道没有读过吗?”你说丢不丢人?但是回答是,“我们现在中国特别需要权利。”德沃金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他不能说,我讲这个“权利”不是你们那个“权利”。截然不同的东西,这个玩笑开到国际上去了。你们不要笑,这样的玩笑天天都在发生。这是我讲的第三个重要问题。
第四个问题,是我们的法学研究和法学教育,我们的知识结构太学科化。搞民法的人不知道刑法,搞刑法的人不知道法理,莫名其妙,不知道哪里出来那么多专家。这个问题出现了什么问题?是我们混淆了两个基本概念。我们不懂。我今天讲的主要是我自己如何带学生,我给他们布置什么作业。你们都可以学的。我把一套程式都教你们。两个概念混淆的是什么?第一个概念是,什么叫学科?学科这个词,英文叫discipline。什么叫discipline呢?就是纪律、规训。规则的规,训练的训,就是把你放在学科上面训练。学科是干什么用的呢?是传播知识用的。为了传播知识的便利,能够使某一种类,某一门类的知识,比较好地,比较方便地传播给下一代人,或者其他人,而出现的这种学科。学术研究两码事,学术研究是不能有学科的。你去看,没有哪个大师说是哪个学科的人。我到今天为止,到90年代市民社会与国家关系为止,从市民社会与国家范式的提出,这是我90年代初期干的事,于是乎整个中国就知道,认识整个社会现象,国家发展的问题,不能只从国家的维度自上而下地来认识,还需要从社会的角度自下而上地认识这个问题。然后到90年代中期,我主要在做自主性的研究。强调的是中国社会科学自主性的建立问题。对中国社会科学研究的过程,我们知道在人类的社会生活当中有不同的领域,严格地讲,学术的语词叫做“产域”,不是叫field,不是叫“领域”。因为他首先涉及到逻辑的关系。领域不一定有逻辑,产域是一定有逻辑logical的含义在里面。我们学术知识的生产,像教育、研究都属于知识的生产和再生产的产域。还有经济的产域,政治的产域,社会生活的产域。每一个产域都有它自己的逻辑。比如说经济产域它的逻辑是什么?就是要创造最大的效益,利益最大化;政治不是,政治是不管什么代价,利不利的,说出去的东西得算数,领导讲的话一是一,二是二,底下必须执行。错误的也要执行,对的也要执行,不执行不行!社会生活领域主要是communication,沟通;understanding,理解。学术生产领域是什么?它有自己的逻辑,完全按照自己的传统逻辑。知识生产有个传统的逻辑,所以知识是慢慢增量的,一点点增加起来的,在批判前人的基础上慢慢增加的,形成新的知识。它不靠速度,它不靠力量,它就是靠点滴的努力,平时的努力,一点点地努力上来。这是我90年代中期干的事情。中国社会科学的发展,它是没有自主性的,它是依附于经济产域、政治产域的。它是与其他产域共谋,如何把知识产域出卖给经济产域,出卖给政治产域。我当时主要研究这个问题。90年代下半年,我研究资本主义理论问题。中国人喊口号,讲自由,从1840年鸦片战争后,从严复翻译《群己权界论》开始,讲自由主义,他们就开始喊口号,没有人去深度研究过自由主义,你们去看,没有过的。你们去查论文,去google、百度搜索是没有的。就喊口号,你去问他什么叫自由主义,他不知道。我用8年时间,我闭关了5年,天天在家里看书,什么事情都不干,不出国,不参加任何学术活动,不接受任何约稿,天天在家里读书。然后到20世纪(新世纪),主要研究中国法学学术的批判问题,对一个世纪的中国学术的批判。我的所有这些研究没有人认为这是法学研究,或者说只是法学研究,没有人认为这只是经济学研究,社会学研究,也没有人认为这只是政治学研究,或者哲学研究。哪个学科都在研究,都在讨论。你要我写《中国法学向何处去》,法学界的事?不是的。哲学界?哲学界讨论得很激烈,当然法学界现在也闹得很猛。现在不下三十篇文章来分析和批判我的观点,非常非常好!但是更深刻的讨论是在哲学界展开,在政治哲学界展开。美国的汉学研究的英文刊物第二大刊物,《当代中国研究》给出三十个page,三十个页是不要审稿的,全部发表,没有过的待遇。他是哪个学科的?我们老师一讲,我是什么学科的。你是学科的,你吓唬谁啊?不就是因为你在这个学校里教书这个学科。你作为一个学者,你给我讲讲桌上矿泉水的问题,你告诉我这是法律问题还是经济问题?是政治问题还是文化问题?没有纯粹的法律问题,更不要跟我讲什么纯粹的民法问题,没有的,哪有一个日常生活不是政治呢?什么事情都是综合的问题。所以你们一定要记住,你们想当一个好学生,你们大多数要去进行实务工作,要去进行学术研究的工作,甚至是老师,你们一定要知道光有课本上的东西是不够的。老师如果是这样教育你的,老师就是在蒙你。这个老师不合格,教学经验来得太少。这是我讲的第四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