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的终极之谜激荡着人类。
也许,作为人,作为与其他只在本能的基础上存在的物种不同的人,其类特征是从产生形而上的迷惑与追问开始的。
一切物种只安于“所遇”。
人却要尝试解释“所遇”,尝试从解释中介入“所遇”。
谜——生命投向外在世界的内源之光。
个体如此;
类属如此。
认识论如此;
存在论也如此。
萌生谜——生命的智慧标杆,标划出生命存在的广度与深度。
解开谜——生命的智慧意向,描刻出生命进化的蓝图与类型。
西方的解谜——几何公理、日心说、能量守恒、生物进化论、广义相对论、量子革命、大爆炸、超弦学说……
东方的解谜——阴阳、五行、八卦、易经、道论、禅说、内学……
不可想象,那些心志高远,胸怀博广,倡言“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古代贤哲们,会是一些好勇斗狠的匹夫俗汉。
武术,是既向人生外在的“苛政猛于虎”,更向人生内在的生老病死抗争,争取生命自由的超越之路;
是明心见性,格物致知,大化大通,设解生命存在之谜的东方哲学实践之路。
——东方哲学不同于西方概念哲学之处,在于东方哲学依托于练功感受,拥有“身体力行”的实践技术。
日本哲学家汤浅泰雄说:
“根据西方现代体育的观点,训练仅可提高身的艺能,而与训练者的“心”无关。与此相反,在东方,如果仅训练身体,而不相应地训练心灵,那么这就是一种偏误。因此,自古以来东方武术始终被看作是冥思的一种外在活动形式。”
内家武术不是竞技体育,不是搏击之术,而是生命的存在进化技术——这,便是内家武术的深刻人体文化内涵和伟大生命意义。
“佛门只有慈悲度世,未闻练习伤人之技术者。世俗动以技击卫身为口头禅,其实朝夕动跃间,总不能离却袭击他人之念。此念一起,即是意孽。意孽生,而魔障集。是乃与佛氏悲智交修之旨大相违背。”(《少林拳术秘诀》)
一个“悲”字,道出修炼底蕴----技乃兴趣之因,结缘方便,由技入道,修道成武,习炼内家武术原是寂寞、遥远、超迈之人所为。
聆教于古贤,我的悖论之谜廓然,内疚稍减。
追思入玄机,宜为武道沉沦,流入鄙汉街头逞勇惑众,粗夫年节献艺取宠而凄然戚然。
不轻一个“打”念,武术不惟无益于身,反而有可能以武害身:
——自害者,耗气伤身。阳气速,阴气迟,打念过重,气机失衡,易患高血压、脑中风诸症。
——他害者,打斗不休,冤冤相报,既无益于己,亦有害于人,终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不轻一个“打”念,武术之道风波险恶,世人视为畏途。“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为免纠缠,高手只愿深自韬晦,秘不传艺。假艺倒日见流行。
“打”之念不减,东方内家武术将永远违背它那些伟大的创始者的初衷,将永远不能作为人类杰出的哲学文化创造进入和丰富人类的精神存在,永远不能作为一门从实践到理论都充分成熟的生命进化工程技术广施泽雨,造福人类及这个星球上的万物。
十八
——应从生态哲学的高度,为武术正本清源。
十九
生物以“类”作为进化的载体,进化在种群的空间层面上展开。
人类以“个”作为进化的载体,进化在个体的空间层面上展开——这是人类从进化的物质长链中横空出世以来,得以加速度进化的生态遗传基础。
哲学人类学指出,人的未确定性是人类根本的类特征。
先验类本能的匮乏与先验类潜能的丰富(体力,全部肌肉纤维,若以同一方向共同施力,可产生250吨力量。脑力,单就记忆而言,人脑一生储存的信息可相当于五亿本书籍的知识),构成了鲜明的人类学对比。它为人类的个体生态开放与非社会化进化奠定了深厚的生物学基础。
在有限的时间内,人的一生是一个无限展开的可能,是一团原始星云,是一次陌生土地上的旅行,一枚多元的魔方,一座乌托邦,一册等待译成人间语言的天书。
人生的美丽与困难,俱在此矣!
一万年前,沿着猿人一古人一新人的进化道路,人类进入了现代人阶段。从此,体质特征基本定型。人体之无意识进化阶段结束了。从此,东西方人类的进化道路分道扬镳。
西方的个体非社会化进化,沿着纯粹精神的道路展开。根源于基督教的二元观念,把肉体视作罪恶的渊源,认为必须仇视肉体,才能涤清原罪,获得灵魂的升华与超越。
东方的个体非社会化进化,沿着肉体----精神的道路展开,根源于远古文明的厚生与身心一元观念,把肉体视为修炼的下手门径,必须借假修真,性命双修,才能使生命功能与潜能充分发挥,获得生命整体的净化与升华。东方内炼之术是人类在“体”之无意识进化阶段结束以后,发展出来的有意识进化“体”的生命可控进化技术。
二十
呜呼!
昔有佚名者言:
不登泰山,不知山之高也。不观大海,不知水之深也.不读神功之说者,不知技术之精微也。虽然一技一术之微,有浅深焉,有诚伪焉。山有泰岱,水有河海,物有麟凤,人有孔释。不至其境,如与裸浴谈文绣之美,聋者评丝竹韶武之音。虽言之津津,听之藐藐,其势使然也。
原夫拳勇之为术,寻常而视之,普通而习之,亦不过手也,足也,耳目也,气与力也,胆勇与猛悍也。充其量则御侮制胜,有兼人之力,十人或数十人之敌而已。又有何奇技异巧之足言耶?至于(内中)禅机妙谛,其广大精微,乃上彻天而下彻地之无上法门,奚可与区区之拳技并为一谈乎。惟是此道小之,则为入世之金刚,大之则为出世之宝筏。此谓百家九流殊途同归者,正以此也。
二十一
东方人体文化,为有限的个体生命体验无限,悟入永恒,提供了可操作的方法论工具。
二十二
在一次问道途中,我突然有一个开悟,我为我生为一个中国人找到了新的存在理由。
——做一个中国人,不学内家武术是一种生态损失。
二十三
“我说出来了,我的心便安了。”(《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三卷,第25页)
1992、3、1,凌晨,于羊城云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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