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一个与犹太人结婚的白种女人带着她的儿子和女儿被关进了一座药灭绝犹太人种的集中营。她为了挽救自己的儿女,不惜用自己的肉体作代价。她实在太漂亮了。但纳粹军官说,你只能保全一个,或者是儿子,或者是女儿。可是她执拗地都要,她不能设想留下一个而让另一个去死,做母亲的没有这种选择的可能。结果回答是残酷的,都要就都死。直到最后,两个孩子已经从女人身边拉走,死神就在面前。女人发疯地喊着:“留下我的儿子。”儿子是留下了,但作为母亲的灵魂从此死去。
这个故事及其解读在刘小枫《这一代人的怕和爱》中的〈苦难记忆〉一文中也出现过,而且似乎更为人所知。不过它的“发明权”无疑是应归属于张志扬的。顺便说一下,这种以电影、文学或其它艺术作品作为载体,来表达哲思的做法似乎也是张志扬首先使他获得成功,并为刘小枫所继承。无论是《这一代人的怕和爱》中的一些小品,还是《沉重的肉身》,我们都能从中发现张志扬的影子。当然,刘小枫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这方面他无疑做得更成功。
张志扬这里所要承担的根本问题意识就在于——个人的真实性。在这个问题上,恰如刘小枫准确地指出的:“寻回个体性之我在,在当代汉语哲学语域中难免为一场本体论上的角力。张志扬不仅意识到民族理念在汉语思想中对个体之在的删除,而且感到当代汉语哲学中作为理念来使用的‘中西方文化’对个体之在的本体论索回的删除。他不得不‘在中西方两大文化壁垒的夹隙里寻找现实的立足点,即个人的真实性及其限度’。” 所以张志扬对个人真实性的寻找,正是一场对当时的中国文化语境的本体论反抗,故此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要在为个人寻找真实性之前要首先执着于有无之辩这样的终极问题。
这种对瞬间的个体生命情感的珍重,对抹杀个性的历史理性主义的反抗,是张志扬提供给我们的一份珍贵的精神思考。这一主题后来同样也为刘小枫所吸取,并在他九十年代的学术小品创作中得到发扬光大,而更为人所知。不过很多人却因此而忽略了,在这个问题上张志扬和刘小枫之间的承接关系。后来,张志扬把他对个人真实性的思考又上升为对“苦难”和“创伤记忆”的思考,加上他对语言的思考,使他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自称为“空间意象、博大精深”的汉字,为什么一用它来记载世所罕见的苦难就会道德化而失重,以致用这种文字的民族,陷入日常经验的重复中缺失深度的记忆而无力焕发创造的生命。
在此,他又和刘小枫站到了同一条线上。不过张志扬的这种立场,并没有使他像刘小枫那样走向神圣价值,而他对西西弗斯的赞扬,则容易让人把他与存在主义画上等号。不过这只是表象,他对西西弗斯的赞扬只是在生存瞬间意义上的,与加缪所谓的反抗虚无根本是两码事。而与萨特就更加遥远了。别忘了,张志扬所要寻求的,并不仅是“个人的真实性”,还有“其限度”。在“存有”的界面上,同样还有“虚无”。“我的真实性其实就是我的界面性,它同时既是我的切入又是我的超出,而超出又难免同时在敞开中遮蔽于无,所以,我本身成为有与无的主体间者。” 张志扬并非虚无主义者,他这种看似古怪的立场绝非是为了故作姿态,而是与他成长的八十年代的中国文化语境息息相关的。那是一个“启蒙”的时代,以李泽厚为代表的“青年导师”们正热衷于给人们指出道路、方向。但张志扬虽然也和那个年代的青年在学术上处于同一起跑线上,但是他早已不是青年,而是饱经沧桑、洞察世理者。所以,对启蒙,他做出了反思。启蒙,不论在何种意义上,总是以“类”进行陈述,总是“这一代人”的陈述。然而,启蒙者究竟有何种权利来代“生民立命”呢?难道,这种“启蒙”不会变成对异己个体的新的专制吗?张志扬的疑虑不无道理,他看到无论是中国的行动家还是知识分子,很多人往往都是“口里大喊民主改革,骨子里俨然一副专制君王。”更早的五四启蒙及其后果,已经给我们提供了活生生的例子。“正是基于这种国民性,我才强调社会学意义上的民众尤其要落实到一个人的生存论上的精神气质与生活方式中去,才不致重蹈‘五四’以来的覆辙。” “结论:个人,实乃中国文化的盲点。” “启蒙大师”李泽厚是张志扬最早的提携者之一,曾是张志扬为之感激的人。但如今,张志扬要以生存的勇气向启蒙致敬,要在启蒙面前同时也拯救专名的权利。
与那种启蒙观相对的,张志扬提倡的是“缺席的权利”——面对历史和一切全称判断的缺席。缺席,并不意味着对启蒙的否定或反叛,而是对自身的保持。在这种缺席的保护中,我们看到的只是敞开的交谈。在这样的交谈中,“可以趋向同一,也可以不趋向统一;可以交叉,也可以平行”;“或许有一个主述者,但却没有一个独断者。”“总之,交谈就是交谈,在层次中,不在是非中。”
为什么会这样?这难道不是因为语言的“两不性”?难道不是由此而带来的我说的两难困境?那是“我说前的战栗”:我要说了;我能说吗;我说什么;凭什么说……
个人真实性及其限度的两难就在于:
我说了,但没有叙事后设的合法性。
终是不得其门而入的——
缺席与漂泊。
三、刘小枫的超越与歧异之理解
张志扬自九十年代后,在写作题材上尝试做了更广的拓宽,但看得出来学术资源上多半都受了刘小枫的影响。不过在其上述基本立场上,则可以说从未发生根本的变化,这一点与刘小枫的风格变化不定比起来,可以说正好相反。然而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差异呢?刘小枫究竟是在何种意义上和他拉开了距离呢?我们仍需要对此问题作一反思。
当然,首先需要指出的是,刘小枫毕竟是具有独立思考的思想家,即使是在他受张志扬影响的时候,他也仍然保持着自己的立场。他也清楚地看到了张志扬“将我在的本体论没为虚无,”但是在一点上又可以说是“古今皆有同道”,从古希腊以来就有类似的立场,因此张志扬的思想虽然深邃,但并非前无古人的。而问题之“分歧在于:如何安置我在的残缺和虚无。” 刘小枫认为:
“在张志扬的哲学言路中,一切与‘完满’相关的可以填补残缺和虚无的,都遭到作为虚无的我在坚定的拒绝,无论是理念、精神、上帝、还是爱或温情。他想固守残缺或虚无。”
就看到张志扬“固守残缺”这一立场而言,刘小枫确实可以说是目光犀利的,他把握住了他的这位老朋友的精神真髓。他首先高度肯定了张志扬的这一立场:“当代汉语哲学已忘掉或从未记起过哲学言述的关涉我在德自我理解之内在要求,哲学言路被两大主义——文化民族主义和历史理性主义领向。倘若汉语哲学言路没有一个内在的转向,只会滞留在复述维特根斯坦们、海德格尔们、福柯们、德里达们的亦步亦趋之途。”“汉语哲学言路的内在转向并非不可能,至少在张志扬的哲学言述中,这种转向已然发生。”就此而言,刘小枫对张志扬的哲学确实是给予了极高评价的。在这方面,刘小枫对于张志扬哲学意义的发掘可以说甚至超越了张本人的认识,只是在刘小枫指出这一点后,我们才看到后来张志扬后来把自己的思想目标设定为:“中国现代哲学之建立。”
不过,就在刘小枫对张志扬给予了高度评价的同时,他也看到了不足——至少是他眼中的不足。就张志扬所带出的转向而言,“将哲学的使命规定为揭示虚无,还是不充分的——尽管张志扬的哲学完成了这样一道工序:揭示出当代汉语哲学言述的虚无。” 故而在刘小枫看来,仅仅固守残缺是不足的,甚而是可疑的。特别是在对某些文学作品的解读上,刘小枫的看法似乎是与张志扬针锋相对的。张志扬把卡夫卡的小说视为“让语言担当起虚无的使命” ,而刘小枫却偏要从卡夫卡的作品中解读出宗教意味来,称卡夫卡为“贫乏时代的修士” 。张志扬对卡尔维诺的《未来千年备忘录》颇加赞扬 ,而刘小枫却正好相反,将其视为昆德拉式的虚无主义者而大加批判 。虽然我们不能说刘小枫批判的矛头就是专门针对张志扬的,但至少的确显示出了两人思想上的歧异。
“如果没有忘记张志扬确认的个体之在与意义—文字(书、学说)的本体论紧张,他的哲学攻击就显得可疑,其可疑性甚至波及到他对我在本体论规定和对哲学的使命的规定。麻烦主要在于:个体性之在对本体论残骸的抵牾采用了同样的手段—文字—意义。我在的虚无是由虚无的哲学来设定并予以意义的,这种哲学可能同样地藏着‘本体论的残骸’。” 尽管这是一个哲学的老问题,但刘小枫也认为思想是无法抵御文字、抵御对完满的追求的。因此虽然刘小枫也接受了张志扬对于人生存在的残缺性立场,但与张志扬的固守残缺不同,刘小枫则由残缺走向了对完满的渴望,由残缺的人义论走向了超越的神义论。而与此相反的是,在张志扬的哲学中,你从来看不到完满,有的只是残缺。“残缺本是向无限的无中心无时向的敞开,他根本不知道完满为何物。” 对于刘小枫从基督教观念引出的,对个体残缺进行“救赎”的立场,张志扬同样给予了置疑:
我一面在说我的残缺,一面在听:
我知道我的残缺是因为我相信上帝的完满。换句话说,残缺本身总是以完满为尺度的。
这样岂不是有了皈依。
——为什么?
谁建立了“残缺”一定同完满相联系而且还是非如此不可的联系?
张志扬并非要彻底拒绝理想主义,更非要玩世不恭,而是因为他看到:理想是具有“内在不自洽性”的。换言之,理想往往执著于“有”或“无”的两极之端之间。但是从康德的“二律背反”开始就已告诉我们,一旦触及了超出经验的普遍时,“人就处于了‘两不’之途:不能证明其有亦不能证明其无。”这就是“哲学史现代启示的‘两不性’。”由于这一现代启示的后果,“自律”成了“无所依托的个人最贴己的本能或权利,一切社会规范的恒久的理想的权威与强制或反其道而行之虚无主义和无政府状态,都已在历史反反复复的两极震荡中蜕掉了合理性的皮,至少现代性的意识意识到此。” 所以,我们当然可以有理想,但我们没有任何必然的权利可以把自己的理想加给别人,哪怕是以“启蒙”的名义:
“在理解中,我要求不可理解的他在维度,不是我不懂得理解和爱,不是我不懂得生活中审问式的交谈剥夺不了话语自主敞开的平等性与交互性。专制者想要完成专制,他必须首先专制话语,但从来没有持久的成功者。”
显然的,这样的姿态只能是彻底个体性的。“我”不否认“类”、不否认“彼岸”,但是“我”永远也不能上升到类,永远走不到彼岸。所以,在张志扬的著作中,你不可能希望他能像刘小枫那样,发出“我们这一代人”的呼声。这种断言,从张志扬的角度来看自然是具有内在的危险性:谁给了你代表“我们”的权利?刘小枫说:“这一代人从诞生之日起,就与理想主义结下了不解之缘。然而,这代人起初并没有想到,理想主义竟然也会有真伪之分。” 换言之,理想主义是需要追寻的,只不过需要的是“真”的理想主义。而张志扬却正好相反,他提醒人们注意“理想的内在不自洽性。”当刘小枫从个体的残缺上升到上帝的救赎时,在张志扬看来,这种对“有”的拥抱难道就不会打开通往虚无的大门吗?“在这个意义上,‘缺席的权利’,是知无的有限者的自保能力,它并不一般的抗拒有,而只是抗拒有的无限僭越的垄断。” 但是既然不否认有,难道就可以绝对拒绝对有进行言说的可能性?不过这种言说怎样才是可能的呢?我们如何才能在据守个体和残缺的同时,实现对类与理想的言说呢?
由此引出的一个重要问题是:现代社会中哲学与职业的张力。张志扬直显心性的言路,显然是排斥一般意义上的、普遍化的职业哲学式的言说的,他自己举的那个舍斯托夫的例子也很能说明问题。而刘小枫则对此一立场表示认可、接纳的同时,也意识到其局限性,因为在现代社会中,思想的形式毕竟也可以是分化的。他后来在与别人的对谈中讲到:“张志扬的文风是文人化的,但他有锐利的思想和感觉。”“我自己希望能区分采用文人化的文风和理论化的文风,这与前面说的思想的分化相关。” 而张志扬式的立场则隐藏着一个危险,“它恐怕既难承当其维特根斯坦去当花工的挑战,也难抵御昆德拉讲述的诱惑:把书包扔掉,让所有的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掉在地上,以便用空出的手臂去抱住他(她)——‘生活在别处’。” 因之刘小枫接受了现代社会的这种思想分化,他一方面继承了张志扬那种文人化的思想小品的写法,而且予以发扬光大之。而另一方面在社会理论的领域,则采取了学术化与理论化的文风。
应当说刘小枫的成功与这种自觉的意识有关。不仅与张志扬相比,就是与整个八十年代“文化:中国与世界”编委会的老伙伴相比,刘小枫也是唯一一个在跟上了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思想言述方式转型的同时,又始终保持着旺盛创新力并引领学界潮流的人。这首先不能不说是刘小枫在这一点上超出了八十年代的大多数同辈,从而走出了八十年代比较文人化的、然而也是多少有点浮躁的文风;假如不是这一点的话,那刘小枫的结局弄不好就是像周国平那样的媒体作家。而相比之下另外一些人,如甘阳的转型不成功可算一个反例,周国平就更不用说了。不过一个问题是,刘小枫与那些纯粹以理论化文风写作的学者不同,他同时也试图保持比较感性化的文人化写作。这就势不可避免地带来一个矛盾,如何才能协调二者之间的冲突呢?且先不论刘小枫自身的努力是否成功,但应当说他自九十年代以来研究领域的屡屡变化便与此有关——这在学术上是自然而然的事。如果看到这一点的话,那么一些人对刘小枫的不断转向感到不解反倒是有些少见多怪了。
而与此相反的是张志扬,他由于拒绝了一般的学术性言说思路,尽管在思想上保持了自己的一贯立场,但在另一个层次上似乎也不可避免地限制了自身。在《门》之后,虽然张志扬还出过其他好些书,但是对于许多他的崇拜者来说,则依然认为《门》才是张志扬真正的经典(如笔者的那位同学就如是认为)。对于张志扬本人来说,这不一定就是遗憾,他愿意固守残缺、固守虚无,愿意在“语言的两不性”中作“我在的呢喃”。他也意识到,“这种初始经验的语言化,可能造成‘私人语言’,也可能造成‘个性语言’。前者是无法进入公共语言交流的,它们要么自我调整而转化,要么死去。后者才可能切入公共语言中增强公共话语表达的个性和多元多向的可能性。” 张志扬选择了“个性语言”,在多元性中固守自身的个性而漂泊,这不仅是他的立场,也是他的权利。这也是张志扬赋予我们的意义。
而刘小枫则不仅接受了初始经验的个性语言,也试图把握它的公共语言(在与私人语言对立的意义上)。他成功了吗?或许我们现在还难以做出断言,然而不可否认的一点是,在刘小枫的著作中,似乎他那些文人化的作品,如《这一代人的怕和爱》、《沉重的肉身》等要影响更大、也更能体现他的原创性一些。即便是较为学理化的《拯救与逍遥》一书,许多人往往只为他漂亮的文字所打动,而未能真正把握其价值现象学的复杂理论思路。在〈《沉重的肉身》前记〉中,刘小枫说:“写小品比写学术论著费精耗神得多,”因为它是真实的“生命经历的缘分”。这话看来并非戏言,这也凸现了刘小枫言说方式的二难处境。刘小枫在完成了《现代性社会理论绪论》后这样总结:“对作者本人来说,《现代性社会理论绪论》一书至少达到了以下目标:调校了他以前学术活 动的视角,积累、深化并扩展了他以前的诸多论点,并给它们重新定位。”但是与此同时,“它自身在力戒概论性学术样式、建基于兴之所致的观察之上的随笔性学术样式、以对某种理念 的偏好为论据的学术样式的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阻断了它产生这些样式反应的所依赖的话语空间。” 前后两版《拯救与逍遥》所凸现出来的差异也许更能显示出这一点。寻求超越“残缺”的刘小枫却遭遇了自身思绪的断裂性,也因此,他不得不上下求索,不停地寻求新的立足点。与宣称自己永远处在“在之途中”但却固守残缺的张志扬相比,寻求绝对价值的刘小枫似乎处于更长久的“缺席与漂泊”之中。但是,这里没有谁对谁错,有的只是不同的个体言说之形式——在“个体”而非“个性”的意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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