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是这样呢?我们来看看施米特对于毛泽东和中国共产党的分析和论述,来看两种游击队员的差别,这涉及到如何理解现代性和后现代性。施米特说:“众所周知,‘全民皆兵’也是组织抵抗拿破仑的战争的普鲁士总参谋部职业军官们的用语。” (引述参见《政治的概念》一书“游击队理论”部分306页)这一段话就把毛泽东“全民皆兵”口号与普鲁士与克劳塞维茨联系起来了,“克劳塞维茨便属于这些军官之列。”从毛泽东到克劳塞维茨,从克劳塞维茨到列宁,经过列宁到毛泽东,列宁有关于克劳塞维茨《战争论》的读书笔记。《战争论》是一部古代经典著作,早在黄埔军校时期就已经翻译出来作为教材。这是戴晴(叶剑英的养女)的父亲翻译的,但是我估计毛泽东没有看过。重要的就是说,施米特的视野里能够把这些串起来,“克劳塞维茨便属于这些军官之列。我们看到,当时正规军接纳了某一特定教育阶层的强大的民族力量。”这时游击队一个很重要的理论出来了。游击队是由知识人组成起来的,这是游击队产生的一个很重要的转折,初期的游击队是自发的农民,从列宁开始,游击队员成为了一个职业的革命家,这是列宁的突破。“那时最激进的军事思想家也区别战争与和平,将战争看成可以与和平清楚区分开来的非常状态。”但是“克劳塞维茨是一支正规军的职业军官,他本来不大可能像列宁和毛泽东一类职业革命家可能做的那样,如此系统地将游击战逻辑贯彻到底。”这些话都含沙射影地指后来的德国的军事理论家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游击战,这个用笔是很恶毒的。“在涉及游击战时,毛泽东还有一个具体的因素使他比列宁更接近事物最深层的内核,获得最大限度地完成其思想的可能性,一言以蔽之,”念到这里我先停一下,在八九年苏东事件以后,欧洲以俄国为首的很多共产党变了。在这个时候,我们的党也面临着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是不是也要变成“中国民主党”呢?如果不改,总得有个理由、说法讲给全国人民听,说明他们改他们的,我们不改没事。记得八九年,中宣部发了一个文件,讲,我们的共产党以及我们的革命取得胜利与俄国革命是非常不一样的。我插入这个是因为施米特接下来的话与那年的文件几乎是一样的,这很有意思。“一言以蔽之,毛泽东的革命比列宁的革命更植根于本土。与1917年11月列宁领导的在俄国夺得政权的布尔什维克前卫们相比,中国共产党人有很大的不同,”像不像我们的语言?很像。“后者历经了二十多年的战争,直到1949年才控制中国。差别不仅表现于中国共产党人内在的群体结构,” 什么样的结构呢?就是农民与知识人的结合,而俄国共产党一直是所谓保持精英。“而且表现在共产党人与所控制的国土和人民的关系。鉴于受依托乡土的游击战所规定的巨大现实,关于毛泽东宣传的是否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或列宁主义的意识形态辩论,几乎是次要问题,正如古代中国哲人是否表达过与毛泽东类似的见解的论辩是次要问题。”施米特的眼光尖锐啊!他说那些人辩论毛泽东是不是马克思主义者,这是无所谓的,毛泽东是非常现代的革命家,因为游击战是非常现代的战争,它是针对正规化的现代的战争而来的,所以他说: “这是一群具体的,经游击战洗礼的‘红色精英’”。所以,从出生看,也许像来自彼得堡和莫斯科的俄国布尔什维克一样,中国共产党人是城市无产者。但是当掌握政权之时中国共产党人便带来经受过沉重挫折的深刻经验和组织能力及其原则转移到农村环境,在那里以崭新的、不曾预见的方式发展。这是苏俄和中国共产党人之间‘意识形态’差异最深层的起因之所在。”
通过施米特来看我们中国现代化以及革命的经历,应该获得一种比较新的认识。可是问题还没有完。施米特的游击战理论时抓住一个要点:本土性才是游击队真正的自己政治品质的要害!游击队不是土匪,传统没有游击队,土匪不是游击队。土匪不像是职业革命家,不是为了信念。而游击队是为了信念,为了事业,他们可以在全家被杀情况下继续革命;不像土匪那样容易被收买,而我们的游击队收买了多少土匪!所以,首先游击队的政治品格是其要害,政治品格靠在哪一个上面,靠在本土性还是马克思的意识形态上?施米特认为如果游击队像俄国共产党那样靠在历史哲学上面——解放全人类,共产主义的实现,这个游击队就变质了;那么,如果守住本土性,这样才能保住自身本色。而这个本土性是什么意思呢?守住本土性,对抗技术性,对抗技术世界的侵略,所以游击队抵抗正规军就是抵抗现代性,所以施米特说了一句名言,说“游击队是最后一个抵抗技术化污染大地的战士”。这话说得很有诗意。为什么要抵抗技术化进步呢?施米特说这是两种法系的冲突,土地法系和海洋法系。整个世界近代的历史就是,人本来在稳靠的土地上生活,可是有一群人喜欢在海上弄潮,然后建立国家,制定了些法律出来,这就是所谓的英美法系。而近代历史就是英美法传统颠覆大陆法传统的历史进过程。在施米特看来,本土性和技术性的冲突就是现代性对人类生活品质的败坏!由此看来,法的根本属性是守护人本性、天性上贴近大地的生活方式。所以,施米特喜欢讲法这个词(normals),在希腊文上的原意是划分一块土地养育人们,就像喂养羊群一样,这是法的基础;可是海洋法一出来就改变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法是一种生活方式(不像我们一般理解的那样),这在古希腊与古罗马是非常一致的,比如罗马的“共和”在当时就是一种法律制度。我们经常说中国古代法律是宗法制的,这是没错的,但是我们是盲目地来批判和唾弃中国传统的国宪,就不知道这是一种生活方式,跟我们有土地有水份滋养的生活方式是紧密联系的,而遇到新的法、现代化的法、普适的法出来后,我们的这种生活方式就断掉了。
由此我们来理解游击队的正当性在哪里?就靠在守护自己的生活方式这里。理解现代和后现代的游击战,如果那些分子把他们的抵抗原则上升到一个“我要全人类都来信奉伊斯兰教”,这跟列宁是差不多了;但如果他们只是说我们守卫我们伊斯兰教的传统生活方式,不让你们破坏,他们就是一种后现代的游击队员!9·11以后,西方国家在分析拉登事件的时候,就我所看到的,在9·11一周年时,德国《法兰克福汇报》长篇文章分析本·拉登时,就是用的施米特的语言,就是用的施米特的游击队理论(但是没有提到施米特的名字)。 后现代的状况已经被施密特准确的预见到。这个预见就是由于现代化的发达国家,作为强权国家,订立了一些所谓的“法”,不合这些东西,就是“不合法”。什么是它的合法性?可是这导致的是战争的合法性,侵略战争的合法性,不正义战争的合法性,这个不正义战争的合法性就导致了游击战的产生,而游击战只能以非法的方式进行,这被称作残酷导致更残酷。在他的《游击队理论》中有句原话是“恐怖与反恐怖出现螺旋式上升的怪圈”。这是1962年说的,已经过了30多年。那么,我们看到,游击队理论和现代性问题密切相关,跟国家、法制相关。法制是什么?我们对法制的理解、对法的理解。对政治的理解是和生活方式联系在一起的,这不仅是读柏拉图、西赛罗,就是中国的传统同样如此,我希望我们学政法的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
接下来,我们要看一下游击队比如说我们以毛主席的游击队理论和这样一种思想观念来看,游击队理论又有什么样的问题呢?刚才我这样讲了一番,似乎施密特完全是在吹捧游击队、鼓吹游击战是不是?其实不是这样。施密特写作的时候永远把自己摆在一个四平八稳、不偏不倚的立场上,这是他写东西狡猾的地方。游击队后来出现的问题,这个问题是由现代化的大空间秩序的变化所导致的。比如说,游击队本来是反对技术化的,但在战争过程中他必须更新自己的技术手段,我刚才讲的要开始使用手机了,也开始使用对方所使用的技术,由此游击战也开始向技术化方面发展。这是对它本身品质的一种侵害。我们现在还是回到游击队的内在问题。技术化严格的讲还是一个外在的问题。内在问题是这样的:游击队、游击战是反抗现代性的,它身上是不是也沾染了现代性的病菌?这是施密特所要问的问题。这是他在谈到毛主席的理论的时候说的,他说:“不过,毛泽东的环境本身也有一个内在矛盾,这个矛盾将一个无空间限制的全球共同的绝对的世界敌人(刘小枫:游击战和正规战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差别是游击战总是没有绝对的敌人,只有实际的敌人。今天是敌人,明天只要你同意和我一起去搞暗杀就是朋友了,就像当初我们还在高呼打倒美帝国主义的时候,毛泽东已经在中南海和尼克松握手了。当时毛泽东考验了一下林彪说:“我们的军队应该怎么样布防呢?”林彪就瞎猜,经常试图摸索毛主席的意图,他以为毛泽东心中的敌人是美国人,说当然要重兵放置在南方,因为美国人打到越南来了嘛,北方我们可以是空着的。可是毛泽东听了冷笑了一下:‘林彪啊,永远只是懂战术,不懂战略。’因为毛主席的敌人已经定位是俄国人啊,美国人已经不是敌人。没有绝对的敌人,看实际情况转变,这是毛主席胜利的一个法宝。)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敌人与一个可划分地域的、中国和亚洲在抗击(刘小枫:注意用词)资本主义的殖民主义时的实际敌人结合起来。”就是说,我们中国的游击战在毛主席的领导下,总是面临着一个概念上的含混,他有一个实际的敌人——日本人,甚至国民党。但是,由于游击队组织是靠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组织起来的,因此这个组织后面抵抗绝对敌人这个概念,这两个概念融合起来的话就是一个麻烦,虽然毛主席从来就是偏向(绝对敌人、阶级敌人是他玩的一个政治的手段)于实际敌人,但是我们要理解毛泽东。据我的阅读,我觉得没有哪句话施密特短短的一句话说得更加透彻:“这是一个一体世界(One World)——即一个地球、一个人类与一个在其自身和相互间理性地达致平衡的多数大空间(Groβaume)的对立。毛泽东在一首题为‘昆仑’的词里表达了对一个新的大地法(Nomos der Erde)的多元论观念,其中说: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我们都背得这句了不起的诗词。它了不起在于写这个诗词的时候——什么时候?毛泽东领导的红军被国民党打的屁滚尿流、几乎就要被灭亡,他还能够发世界梦。所以他的眼界真的是蒋介石比不上的,他那个时候就能够想到我们中国在世界中的位置。“把汝裁为三截”,什么意思?全球性的一个意境,“一截遗欧”,欧洲;“一截赠美”,美国;毛泽东一直到晚年都认为中国有希望,“一截还东国”。当时毛泽东成长的时候正是新的列强相互之间冲突的时期,他在那个环境当中成长的,他在这时就看到中国在世界中的一个位置。他说“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这里面有两个要点可以来看:第一个要点是,他准确的预见到了今后就是三分天下。俄国没戏了,欧洲(欧盟)、美国,现在事实上中国气盛的不得了(尤其我们年轻人啊,小心啊,太冒失)。第二个,全球性的、新的一个世界景观提出来了,这个世界景观是什么样的一个世界景观呢?“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他认为以后是一个太平世界,这种观念是什么观念?自由主义的观念。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自由主义的观念?前年我在巴黎高等师范研究所讲到这个意思,当时听到我说毛泽东是一个自由主义者,哗然!有些人甚至对我横眉竖眼,“毛泽东怎么是一个自由主义者呢?他迫害了那么都知识分子。”他就没有弄懂什么叫做自由主义!自由主义就是要消灭这个世界上所有冲突,结束政治状态。但是,政治状态、冲突的状态消灭得了吗?这是自由主义和古典主义(我们这个词用的不太好)的一个最基本的分野。这个跟后面的“法”是非常相关的。我们可以通过这一点看到毛泽东的游击队理论以及一个大的、广阔的后现代政治背景已经点明了,在施密特的眼光里面看,这是非常深远的一个问题。我们不要在鸡毛蒜皮的事情上计较,应该像施米特那样抓住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在于游击队这样的政治现象,游击队员这样的新型的政治人,在未来的世界历史中占了什么样的角色。
游击队给了现代性第二个负面的问题(施密特刚才那句话表示了,毛泽东虽然没有马克思那样的绝对敌人的观念,他却还有西方自由主义的梦想来追求):游击队抵抗外来入侵,它要全面的对抗,全面动员本土力量,这就破坏了本土的结构。这就是带来的第二个大的问题:本土结构的破坏。搞政治学的都清楚没有哪一个朝代对中国的基层组织的改造有我们这个世纪这么大,尤其是49年以来这么大。因为没有哪一个朝代把支部、游击队员建立在生产队、车间、年级、班上!以前的传统统治结构只是从皇帝到县官为止,下面是靠乡绅。这个本土结构的破坏推导得出的结论是游击队是个恶性循环!这是一个大的麻烦。通过前面的分析我们明白了游击队理论和现代性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我想突出的就是中间的问题是国际法。因为整个游击队的理论是施密特在研究国际法的时候拿来作为一个样本来分析国际法的破产。我现在看到一些法学家还在提守法,但是施米特研究问题永远在问谁决断?谁立法?他问这个根本问题,而不是围绕那些法转。国际法在游击队理论面前彻底破产!就好像本来不合法、违法,但是违什么法?是破坏了强权政治的生活制度,毁掉了别人的normals。现代性我们可以通过游击队来看,游击队理论实际上是为传统礼法作辩护的,是申辩传统礼法正当性所生发出来的一个理论,施密特实际上将游击队作为立了一个案例来研究的。
我之所以强调这样的要点是希望我们学法的学生在视野上和阅读量上以及关心的历史文化的方面更广泛一点。像游击队理论这样问题的分析可以看出是非常好玩的而且可以和我们的专业非常相关,目的就是希望我这个外行给大家一个建议:让我们的学习和做学问可以轻松一点、好玩一点、有意思一点!谢谢大家!
赵明教授:
金开名家论坛上我也出现过几次,每次都是批评,今天却没有。开始介绍的时候,我称小枫先生是我们的“精神导师”,这是有用意的。什么是导师?就是引导、教育我们读书、读真书。小枫先生有个说法叫“勾引美人”,就是把那些想读书、读真书的人、以读书为志业的人勾引出来。可是为什么要读书?我们要读好书、读真书,是为了在精神世界极为贫乏的时代如何呼唤我们高贵的人性,这就是所谓的勾引的“美人”。今天小枫先生讲的内容、他的解读,我们可以探讨。但是我们更要理解他告诉我们如何读书、读什么书的看法。这也是小枫先生这几年在国内游学、讲学所希望达到的一个真正的目的。下面请同学们提问,看小枫先生所说的“美人”勾引出来没有。
刘小枫:
我说的“美人”是指心性,很好的心性,往上走的冲动。而现在好多大学生没有这个心,没有必要非要逼着念书。孔老夫子在《论语》中就说过:“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其实读书是很辛苦的事情,没有什么乐趣的。如果你有这样读书的心性,不觉得苦,这就是读书的心性。我相信西政的“美人”比川外更多!
问题一:
如果游击队受到政党意识控制后,其正当性何在?
刘小枫:
施密特在书中已经回答,他说游击队如果受到政党或者时意识形态的操控的时候就举了越南战争的问题,越南战争已经演变成了美国、中国等几个大国的争战,游击队当然已经变质了。
问题二:
您在《儒家革命源流考》中指出毛泽东的革命精神是对传统革命思想的继承,而现在说毛泽东思想和中国古典思想是否有继承是次要问题。这两者矛盾吗?它们的结合点在哪里?
刘小枫:
没有矛盾。后者是施密特的说法,不是我的。施密特的意思是,相对于纠缠毛泽东跟中国古典思想的关系,更重要的是理解毛泽东的理论跟现代性的关系。我的《儒家革命源流考》也是在探讨毛泽东思想和现代性有怎样的关系。
问题三:
游击队和民族主义很相近,而民族主义和现代性在某种意义上是契合的,那岂不是说游击队并不是反现代性而是切合的?
刘小枫:
游击队和现代性不是契合,而是由现代性问题引出来的,这两者之间有很多的纠缠。古典没有民族主义的说法也没有游击队理论,这都是现代的说法,所以归结起来我们的问题还是探讨什么是现代性!
赵明: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感谢先生的讲演!
谢谢大家!
统筹 录音 编校: 蒋海松 魏来 王海琴
录音整理:王海琴 蒋海松 阮玲燕 潘学良 阮智刚 周尚君 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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