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刚
德里达在《马克思的幽灵们》的“开场白”的开头第一句话就是:
某个人,您或者我,走上前来说:“最终,我要学会生活”。
是的,最终是要学会生活。这也正是哲学的最初意义。但是,一如德里达自己问的:“生活,能够学会吗?能够教吗?” 至少已临近死亡的德里达告诉我们,他自己并没有学会:“……为了不拐弯抹角地回答您的问题,我要说:不,我从没学会过生活。但是,那就是说,完全不!”的确,生活,生命,既非一个对象,也非一种知识,甚至不是一种技能:我们如何学?从何学?向谁学?在生活本身中学?向生活本身学?深入实际的生活经验本身,生活本身的形式指引,能否给我们带来关于如何生活的消息?世事洞明皆学问。也许吧。
然而,生活之为生活,或生命之为生命,恰在于它的有终:人总是要死、会死的。于是,德里达能够说:“学会生活,这应该意味着学会死亡……。从柏拉图以来,哲学的古老论题就是:哲思,就是学会死亡。”然而,“未知生,鄢知死?”生都学不会,谈何学死?
然而,死又真的是生命以后的事吗?死,岂非早已以将来完成时的形式先行嵌入生命和生活之中?生命,岂不早已经是死后余生?早已经是幸存?幸存,是的。一如德里达所说,“幸存并不为生活和死亡补充意义。它是始源的:生命,就是幸存。”“幸存的表面意义是继续活着,但也是在死后活着。”
是的,“在死后活着”。生命本来就是在死后活着。但这“在死后活着”却绝不仅是指,在别人——亲人、朋友——死后,我幸免于难,继续活着——如德里达说,“由于与我相关联的思想家大多已经死亡,人们把我当作幸存者”。不,不!幸存之为“在死后活着”,绝不仅此。毋宁说,它更是指,无论每一个人,都已经是在他自己的死后活着:死亡总已经先行到此并先行完成了。所以,幸存“是源始的:生命,就是幸存”。所以,“我们所有人都是延期的苟活者”,都是“幸存者”。
于是,学会生活,就是学会:如何在死后活着,如何作为幸存者而活着——在亲人、朋友、老师死后,如何活着;在自己死后,如何活着。
作为幸存者,作为与我相关者都已逝去而留下的唯一的幸存者,作为自己生命的幸存者,而活,这意味着什么?究竟该如何学会作为这样一种幸存者而活?究竟该如何活,才真正称得上是作为幸存者而活?对于这些问题,我们还思得远远不够。
但这些问题与本书,与本书将要讨论的问题,有何关联?是的,似乎毫无关联。但也只是似乎。让我们听听德里达的说法吧!他说:“踪迹或幽灵的概念,都是和作为结构维度的‘幸存’相关联。”是的,一如幸存是在死后活着一样,踪迹也是在本原退场之后的继续在场,但也因此它就既不是在场也不是不在场:一如幸存之为始源,既不源于生命也不源于死亡,同样,踪迹既不源于在场也不源于不在场,它是比在场与不在场都要古老的非本原的本原。
所以无论是本原还是延异,在场还是踪迹,作为本书要触及的问题,事实上都与生活(生命)、死亡和幸存相关联,只是这种关联虽然密切却又太过隐秘。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可以说,德里达对本原的解构,对延异和踪迹的思考,最终也正是对“幸存”的思考,对“在死后如何活着”的思考。只是对于后者,在本书中还远未得到探讨。但即使如此,我们仍然可以说,而且应该说,这一切,最终都是为了要学会生活:如何作为幸存者而生活,如何作为踪迹、作为延异而生活……
摘自:
http://www.jdsx.org/papers/zhugang/life.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