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谭华
在武术史上,少林武艺占有重要的地位,但它的起源至今仍然隐藏在历史迷雾之中。
很长时期内,人们一直认为少林习武开始于初唐少林僧人昙宗。明人王士性《篙游记》就说:“自唐太宗以退王世充故赐昙宗官,僧各习武,武艺俱绝。”认为自昙宗封官以后才有“僧各习武”的局面出现。明徐学漠《少林杂诗》中也说:“怪道僧徒偏好武,昙宗曾拜大将军。”少林寺僧至今仍持这种看法①。此说本于唐开元十六年(公元728年)裴漼撰文的《嵩岳少林寺碑》:“……太宗文皇帝龙跃太原,军次广武……僧志操、惠踢、昙宗等……率众以拒伪师,抗表以明大顺,擒充侄仁则以归本朝……”但碑文并不能证明少林僧人从此以后才开始习武。相反,从碑文一记载少林僧敢于抗拒近在家门口的“伪师”②并俘虏王仁则,少林寺在抗拒王世充前曾经“为山贼所窃,僧徒拒之”以致被焚等情况看,少林僧人似乎早就是要习武的。
始于昙宗之说既不可靠,近代便有人指达摩为少林武宗之祖。辛亥前夕,《天铎报》副刊发表了抄本《少林宗法》,称达摩首创并传授了十八罗汉手。于是附和者蜂起。然而尽管达摩“尝托兹山”(见裴漼碑文),但毕竟未住持过少林寺,不可能在少林寺传授拳法。唐豪先生在们日体育史上附会的达摩》(载《中国体育史参考资料》第二辑,人民体育出版社,1959)一文中已力辟其伪。唐先生认为:少林僧众习武始于稠禅师③。对此,笔者也不敢苟同,留待后文再予讨论。
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些研究者的看法,他们认为少林武艺“是少林僧众在特定条件下为了健身和防身的需要,继承民间早已流行的健身和皮击运动逐步发展起来的”(踪武:《少林寺与少林拳》,《贵州体育》1981年第1期)。这个看法很有道理。但是,要把这个看来有道理的假设变为科学的结论,就应该回答并面这些问题:佛教本意禁欲戒杀,为何会变为允许僧人习武?“特定条件”是指什么?
先谈唐先生的结论。唐先生持论所据,为唐人张族(本字应为上‘族’下‘鸟’,下同)《朝野佥载》(以下简称《佥载》)的一段文字:“北齐稠禅师,邺人也,初落发为沙弥。时,辈甚众,每休假,常角力、腾越为戏,而禅师以劣弱见凌,绐侮殴击者相继。禅师羞之,乃入殿,抱金刚足而誓曰:‘汝以力闻,当佑我’……金刚手执大钵,满中盛筋……遂食。“从此他变得筋骨强健,能“引重舞钧,其拳捷骁武。”
稠禅师即《续高僧传》(以下简称《传》)中的僧稠(480-560年),但《传》文与《佥载》颇有牴牾。1.《传》称其“姓孙,元出昌黎,末居拒鹿之痪陶焉”,非邺人。2.他二十八岁时以“太学博士”而遁入空门,初在山东,至少林时已互三十四、五岁,似不大可能“以劣弱见凌,并且这时才发愤习武恐怕也太晚了。3.僧稠以精通禅学名噪一时,少林寺开山祖师跋陀夸他是“葱岭已东禅学之最”。《传》虽提到他“抱肩筑腰,气嘘顶上”,大概他懂些气功,却并无只字提及他习武。《传》之成书比《佥载》约早了四、五十年,且《传》之作者道宣为佛门中人,其说当更为可信。据此,稠禅师不大可能是少林武艺之
祖。
但是,《佥载》中所记稠禅师的事迹却可在《传》中所记的另一高僧法通身上寻到。法通(562?—918?年),俗姓关,京兆鄂(今陕西户县)人,少年出家,因年少体弱常为同伴所欺,遂发愿诵读观音经。一年以后,梦中食筋一驮,于是“身力雄勇……密举大木石不以为重”;他曾力服同寺“膂力之最”的僧戡,力挫西域相扑高手。这里主要的情节与《佥载》中的僧稠十分相似。法通卒年距《传》初稿写定(645年)仅二十七年,《传》中所记法通事实当有根据。唐末张族道听途说,张冠李戴,将法通之事记在稠禅师头上是很有可能的。
从法通的事迹中,可以约略窥见北朝后期僧众习武风气之一斑。此风可追溯到北魏时期。北魏太延四年(公元438年),太武帝在长安一所寺院发现被收藏的大量武器和财产,怀疑佛徒与叛臣盖昊合谋作乱,遂下令灭佛(《魏书·释老志》)。同年三月“诏罢沙门年五十以下者”为民,使充军役(《资治通鉴·元嘉十五年》胡三省注)。公元452年,拓跋濬即位复倡佛教,当过兵的僧人再入山门者为数必不少。其后佛教又曾几经兴废。这个因素加上战乱的威胁和北方民间浓厚尚武风气的影响,不能不使僧人感到健身防身是一种客观需要,于是僧人习武渐渐变得平常了,以武扬名的僧徒也多了起来。例如:“有僧戡者,膂力之最”(《续高僧传·法通》),他与法通同在一个寺院。又《北史·高季式传》中有名卢曹者,“身长九尺……力能拔树”。但他与僧人昙讚相角时却只有甘拜下风。
僧人介入世事为文武官员的也很多。如陆法和曾带兵参与平定侯景之乱。《北齐书·陆法和传》说他“或谓出自嵩高”,“善为攻战具”。
起兵或参与起义反抗朝廷的僧人也不少。如“南彭城蕃县民高阁、沙门释昙标、道方……与袜陵民兰宏期等谋为乱。”(《宋书·王僧达传》)公元515年6月,“沙门法庆聚众反于冀州。”(《魏书·肃宗本纪》)这些僧人一般也应通晓武艺。
这些情况说明:尽管佛教禁欲戒杀,轻今生重来世,但在乱世之中,为了自卫,僧人不得不习武。进而护寺僧兵的产生,也就很自然了。
记载中最早成立僧兵武装的是邻近少林寺的会善寺.《续高僧传》载:“明恭……住郑州会善寺……(会善)曾与超化寺争地,彼多召无赖者百余人来夺会善秋苗……乃取大石可三十人转者,恭独拈之如小土块,超化既见,一时惊走。又隋末贼起,周行抄掠,先告寺日:‘明当兵至,可办食具并大猪一头。’……恭乃铺饼数十,安猪襄之,从头咬拉,须臾并尽。贼众惊伏。恭召为护寺檀越,群贼然之。故会善一寺,隋唐交军,绝贼往来,恭之力也。……武德五年终于本寺,春秋八十五。”
查河南志书,郑州无会善寺,唯登封县少林寺东之山坳有会善寺。又超化寺亦在篙山东南今密县境内。密县、登封接壤,当时均属洛阳。会善寺庙地应邻近超化寺。《传》称“郑州会善寺”,误。从这段文字可以看出:1.北朝后期,寺庙占地日广,乃致纷争,遂有招人专门争夺强占者(如超化寺);2.于是有的寺庙开始建立寺庙武装用以对付争斗对方及“贼”和耕种庙地的农户;3.这些“护寺檀越”平时由专人(如明恭、昙宗等)统领专习武艺,以待不时之需,所以也不怎么要求他们严守佛教的清规戒律。
与会善寺境遇相似的寺院是很多的,因而室立护寺武装的也不会仅此一寺。以少林寺而论,其宗教、经济地位都远在会善寺之上,更有防护的必要和可能。细玩裴漼碑文,与“山贼”相拒的僧徒很可能就是这样的护寺武装。
综上所述,有明确记载的第一批可考姓名的少林武僧还是应推昙宗等十三人。但少林僧众的习武却不始于此。在北明民间和僧人习武风气的影响下,至迟在隋代,少林寺、会善寺等不少寺院即己建立僧兵武装,专事习武护寺。由于少林武僧为唐王朝的统一立了战功,受到唐太宗亲自召见嘉奖,封官赐田,正式认可了建立护寺武装,再由于禅宗势力的弘扬扩张,少林武艺逐渐繁衍滋蔓,遂成一大流派,而在武术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注释:
①参见钟其诲:《少林寺和少林拳》,《旅游天地》1981年第1期。作者在文中提到他与少林僧人的
谈话。
②隋末少林寺遭火焚后,寺僧应暂住柏谷庄,因少林寺之田产在此。李世民于公元622年告少林寺主教信中,起首称“告柏谷坞少林寺上座寺主……”可征。王世充的老巢也在柏谷(当时称轘轘)。
③唐先生文中还提到惠光。《续高僧》原只是提到惠光在井栏踢毽,与习武无关,故不足论。
——成都体育学院学报, 1981年 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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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上善若水 于 2007-12-29 10:30 PM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