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我认为,用现代性来回溯儒学或历史(传统)文化,为了从中发掘现代性而对之进行改造的现代化方式在根本上乃是歧途,由此而形成的以西解中的言说方式也是歧途。以西解中并不能从历史文化中发掘出现代性,因此,这种言说方式不但不能达到以西证中的目的,反而使我们陷入严峻的困境。伴随以西解中的甚嚣尘上,自我理解和自我解释的能力日渐萎缩,相应的言说方式也日渐式微。环顾当下,我们仍在歧途,而这正是我们必须直面的问题。
乙酉年四月十三/2005年5月20日
参考文献:(按照文献名称之音序排列)
1、 黄玉顺:《超越知识与价值的紧张》,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年
2、 牟宗三:《道德的理想主义》,台北学生书局1987年修订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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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罗志田:《国家与学术:清季民初关于“国学”的思想论争》,三联书店2003年
6、 邓曦泽:《合法性、方法论、格义与言说方式之牵挂——从二00五年五月香港会议谈起》,载《鹅湖》2005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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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郭齐勇主编:《儒家伦理争鸣集——以“亲亲互隐”为中心》,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
12、黄玉顺:《〈生活儒学〉导论》,载陈明、朱汉民主编:《原道》第10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
13、《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华书局1965年
14、黄克剑、王欣、万承厚编:《熊十力集》,群言出版社1993年
15、萧萐父主编、郭齐勇副主编:《熊十力全集》第一卷、第三卷、第四卷、第六卷、第七卷、第八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
16、郭齐勇:《熊十力思想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1993年
17、邓曦泽:《正德利用厚生:从政治合法性到儒学公共性》,载庞朴主编:《儒林》第二辑,山东大学出版社2006年
18、蒋庆:《政治儒学》,三联书店2003年
19、牟宗三:《中国哲学的特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
20、邓曦泽:《自我观之与自他观之——“中国哲学”言说方式之反思》,载《文史哲》2005年增刊(山东大学举办的2005年全国博士生学术论坛专刊);另见邓曦泽:《论“我海他川”的言说方式——“五四”以来中国哲学言说方式之反思》,载《学园》(北京大学哲学系研究生学刊)2004年总第十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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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梁漱溟:《东西文化及其哲学》第13-15页,商务印书馆1999年第2版;牟宗三:《关于文化与中国文化》,见《道德的理想主义》第252-253页,台北学生书局1987年修订第3版;罗志田:《国家与学术:清季民初关于“国学”的思想论争》,三联书店2003年;罗志田:《裂变中的传承——20世纪前期的中国文化与学术》,中华书局2003年;熊十力:《读经示要》,见萧萐父主编、郭齐勇副主编:《熊十力全集》第三卷第558-559、568-569页,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关于这个逻辑,我在另文中有详细探讨。参见邓曦泽:《反古思潮的“反古逻辑”批判:附论经济决定论的“崇古逻辑”》,载《儒教文化研究》(国际版)第7辑,韩国成均馆大学,2007年。另外,因为本人对与此文密切相关的问题作了许多思考,故此文对本人旧作引用较多。
[②] 熊十力:《读经示要》,见萧萐父主编、郭齐勇副主编:《熊十力全集》第三卷第558-559页,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下文凡引自《熊十力全集》,省作《全集》。
[③] 《读经示要》,《全集》第三卷第568-569页。
[④] 本文对儒家与儒学、现代新儒家与现代新儒学通常不加区分。“中国哲学”这个名词的使用,有时指五四之际以来胡适、冯友兰、牟宗三等建构起来的以西解中的“中国哲学”,或可成为“中国现代哲学”,而有时却指古学、传统文化或者历史文化,请注意分辨。另外,传统(或传统文化)这个概念也颇有不当,它基于传统与现代的二元化分(马克斯·韦伯的观点)。历史文化这个概念也许更妥当。本文交替使用传统文化、历史文化、古代文化、古代学术这些概念。熊十力也使用了古学这个概念。
[⑤] 这里暗含了一个长期不为人察知和反思的惯性思路,即必须从母文化中才能生发出外来文化的某些特质。殊不知这本身就是有问题的。详见后文。
[⑥] 关于思想源如何以“询问-应答-行动”的生活结构发生作用,参见邓曦泽:《论“中国哲学”的意义困境》,载陈明、朱汉民主编:《原道》第十二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关于儒学为什么是并且如何成为中华民族的思想共源,参见邓曦泽:《正德利用厚生:从政治合法性到儒学公共性》(精简稿),载庞朴主编:《儒林》第二辑,山东大学出版社2006年。
[⑦] 有多少现代性,是否处于萌芽状态,这些差异在本文的讨论中并不重要。如果说儒学蕴涵的现代性较少或者处于萌芽状态,与西方业已取得巨大成就的现代性相比,儒学仍然是低级的。
[⑧] 我把这种言说方式概括为“中A是西B”,并用“自他观”和“我川他海”来命名。这种言说方式不仅仅是一个语言或者文本解释的问题,在根本上,这是文化主体性(或者自主性)丧失的表现。参见邓曦泽:《自我观之与自他观之——“中国哲学”言说方式之反思》,载《文史哲》2005年增刊(山东大学举办的2005年全国博士生学术论坛专刊)。不过,“自我观之”与“自他观之”并非最好的表达,可以分别改成“自我观”与“自他观”,更强调“观”本身,而不管观什么(“之”)。虽然“之”字并非具体的对象,但略有把人引向那个不确定却又存在的对象的思维倾向。另外在此文发表以前,我用“我海他川”这个用语来表达“自我观之”,用“我川他海”来表达“自他观之”,此种不同表达在旨趣上略有不同。参见邓曦泽:《论“我海他川”的言说方式——“五四”以来中国哲学言说方式之反思》,载《学园》(北京大学哲学系研究生学刊)2004年总第十五期。虽旨趣小异,但二文对以体用关系来处理中西(或中外)文化之关系都有自己的解决方案。
[⑨] 2005年5月3日至5日,在香港中文大学举行了题为“西方的诠释,中国的回应——中国哲学方法论之反思与探索”的学术会议。有些学者就方法论及其蕴涵的言说方式问题作了认真的讨论。这大概是“中国哲学”合法性问题讨论之后以方法论为主题和切入点来展开的对“中国哲学”的困境的集中讨论。参见邓曦泽:《合法性、方法论、格义与言说方式之牵挂——从二00五年五月香港会议谈起》,载《鹅湖》2005年第8期。
[⑩] 不应冤枉西化派的是,以西解中的反向格义方式在清末或者说甲午之后就开始出现了。如孙诒让就把墨子的某些内容与物理学相比附。这些人都是力挽历史文化的,可以说他们的言说方式正是现代新儒学的言说方式的滥觞。其间的发展脉络有待进一步清理。
[11] 这种言说方式在今天的反古派西化派那里也非常常见。他们先设定西方的某些东西为不容置疑的价值目标,然后认为儒家的什么不是西方的什么,譬如:儒家伦理不是普遍伦理,儒学没有自由主义,儒学重视私德(不好的)不重视公德(好的)。有关例证可以参见郭齐勇主编:《儒家伦理争鸣集——以“亲亲互隐”为中心》,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
[12] 更为极端的情况则是:西化派和本位派都以同一种西方理论为标准来解释古代儒学却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某些人利用康德哲学肯定儒学的正面价值(典型者如牟宗三),某些人则利用康德哲学否定儒学。《儒家伦理争鸣集——以“亲亲互隐”为中心》也可以提供范本,争论双方都有利用康德哲学的,但结论完全相反。这种情况说明了什么呢?康德哲学究竟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呢?值得反思。
[13] 今人蒋庆指责牟宗三等现代新儒家的言说方式实际上是变相西化。变相西化不是在目的上讲的,而是在结果上讲的。但之所以造成了如此结果,与其言说方式是直接相关的。参见蒋庆:《政治儒学》第1页,三联书店2003年。该书多处谈到变相西化。
[14] 《熊十力全集》之《编者序》,《全集》第一卷《编者序》第7页。
[15] 《读经示要》,《全集》第三卷第568-569页。
[16] 《与郭沫若》,《全集》第八卷第693页。《全集》中,熊十力的自注是用楷体字表示的,本文加括号表示。有些无关的自注,则省去。
[17] 《与郭沫若》,《全集》第八卷第691页。
[18] 《与郭沫若》,《全集》第八卷第691-692页。
[19] 《与郭沫若》,《全集》第八卷第693页。
[20] 《与郭沫若》,《全集》第八卷第692-693页。“格”字的着重号系引者所加。
[21] 《与郭沫若》,《全集》第八卷第697页。
[22] 《与郭沫若》,《全集》第八卷第697页。
[23] 此二引文均见《与郭沫若》,《全集》第八卷第697页。
[24] 《与郭沫若》,《全集》第八卷第698页。
[25] 这里没有考虑后来的邓小平理论,邓小平理论也被共产党人认为是马列主义中国化的成果。
[26] 《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844页,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2版。
[27] 《新唯识论》(删定本),《全集》第六卷第6页。
[28] 使体用不二得以成立的是一贯。一贯才是体用不二的思维形式。一贯表现在体用上就是体用一贯而不二,表现在道器上就是道器一贯而不二,表现在天人上就是天人一贯而不二。体用、道器、天人也可能分裂,但一贯自身不能分裂。所以我认为熊十力是借体用说一贯。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把体用论换成道器论。与一贯相对的是二元。关于一贯,可以参见陈淳《北溪字义》一贯条、道条;程树德《论语集释》在“吾道一以贯之”下面收集的解释。关于一贯,我在另文《一贯》中有详论。
[29] 有一种似乎已经成为常识的观念在西方和非西方嚣行,认为科学必须预设二元对立,但这种观念是有问题的。我在另文《一贯》中讨论了这个问题。
[30] 参照后文所引牟宗三解释天道的例子。
[31] 《新唯识论》(删定本),《全集》第六卷第3-4页。
[32] 《体用论》,《全集》第七卷第5页。
[33] 郭齐勇:《熊十力思想研究》第55页,天津人民出版社1993年。
[34] 《新唯识论》(语体文本),《全集》第三卷第151页。
[35] 《体用论》,《全集》第七卷第14页。
[36] 《体用论》,《全集》第七卷第14页。
[37] 《体用论》,《全集》第七卷第14-15页。
[38] 郭齐勇:《熊十力思想研究》第60-72页,天津人民出版社1993年。
[39] [清]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下,中华书局1994年。
[40] 《体用论》,《全集》第七卷第16页。
[41] 黄克剑、王欣、万承厚编:《熊十力集》序第18页,群言出版社1993年。
[42] 《体用论》,《全集》第七卷第16-17页。
[43] 《体用论》,《全集》第七卷第18页。
[44] 《体用论》,《全集》第七卷第19页。
[45] 《体用论》,《全集》第七卷第95页。
[46] 《乾坤衍》,《全集》第七卷第504页。
[47] 《体用论》,《全集》第七卷第97页。
[48] 《乾坤衍》,《全集》第七卷第508-509页。“何可否认”后原加的是句号,此改为问号。
[49] 《体用论》,《全集》第七卷第95页。
[50] 《乾坤衍》,《全集》第七卷第502-503页。
[51] 《乾坤衍》,《全集》第七卷第504-506页。
[52] 《乾坤衍》,《全集》第七卷第517页。
[53] 《乾坤衍》,《全集》第七卷第524页。
[54] 工业界以建立现代工业救国等等就是不同的实现现代性的方式。
[55] 《乾坤衍》,《全集》第七卷第453页。
[56] 《体用论》,《全集》第七卷第21-22页。
[57] 《乾坤衍》,《全集》第七卷第508页。“何可否认”后原加的是句号,此改为问号。
[58] 其实进化论本身就无法摆脱其理论困境,它无法解释突变,以至突变总是神秘的。对于进化论本身,这里不能作详细讨论。
[59] 见《全集》第四卷。
[60] “科学精神”一词可以见第562页,“科学功能”一词可以见第562页,“科学思想”一词可以见第559页,“科学方法”一词可以见第563页,“科学原理”一词可以见第563页之“科学上最高之原理”,“根荄”一词可以见第559页。以上页码均系《全集》第四卷之页码。另外,究竟该如何理解科学精神、科学方法等概念,不但在中国而且在西方也是莫衷一是。本文并不需要讨论这些概念的真正含义。本文如此理解这些概念及其在本文的讨论中的作用,无论这些概念是不是熊十力所理解的那样,我都假设这些概念大体就是熊十力理解的那样,给出一个大致的定义(甚至可以假定这些概念的含义就是X),然后在此定义下讨论是否需要采取以西解中的方式引进科学精神、科学方法等。
[61] 《体用论》,《全集》第七卷第114页。
[62] 《体用论》,《全集》第七卷第120页。
[63] 《体用论》,《全集》第七卷第115-116页。
[64] 《体用论》,《全集》第七卷第116页。
[65] 按照这种比附逻辑,是否可以把宋代的火箭比附成今天的宇宙飞船,把土炮比附导弹,说火箭是中国古代的宇宙飞船,土炮是古代的导弹?如果不能,请问:为什么?
[66] 郭齐勇:《熊十力思想研究》第17页,天津人民出版社1993年。
[67] 对于如何称谓古代的探究义理的那一部分学术,本文没有使用“中国哲学”或“中国古代哲学”这样的概念,而使用“古典义理学”这个概念。
[68] 以上两处引文分别见牟宗三:《中国哲学的特质》第21页、第39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牟宗三对天道的解释是以西学解释中学的非常典型的例子,我常常引用此例来分析此类解释的困境。
[69] 以西解中与以西证中这两个表述有所不同。以西解中只表达出了方法或手段,并没有表达出这种方法欲图达到的目的。以西解中的目的是为了证明中学的合法性或正当性。以西证中既表达出了方法,也表达出了目的。
[70] 本来应该建立在完全统计的基础上才可以这样说,这里是就我所知的全部情况而言。
[71] 黄玉顺:《〈生活儒学〉导论》,载陈明、朱汉民主编:《原道》第十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无论是否可以把先秦、宋明等古代儒学命名为形而上学,都无法否认现代新儒学借助西方哲学把儒学形而上学化。
[72] 母文化就是通常说的本土文化。这里使用母文化一词,并把尚未被母文化接纳的其他文化称为异文化。何谓母文化和异文化?如何区分?其实,这是非常简单的。汉代以前佛学就是异文化。汉代以后因为佛学逐渐被中国人理解、接受,并将之作为建构生活意义的思想源,因此佛学就逐渐成为母文化。同样,在西方哲学引进以前它就是异文化,引进之后就是母文化。母文化自行损益,而不是一个固定的范围。它既可以自行扩展,海纳百川,日新盛德,也可以自行收缩,排斥异文化,甚至使自己本有的某些文化都消失、灭绝。诸子百家经战国、秦,到了汉,所剩无几,便是自行收缩。母文化之损益乃是在历史(时间)中发生的,只要文献足征,就可以看出它的损益脉络。
[73] 对这个想法,我没有找到准确的表述。譬如,这里的基础是什么意思?母文化作为基础如何呈现在语言之中?或许真正的基础不是某种具体的文化(如儒学),而是主体性。其实,中国人籍以吸收佛学的真正基础不是儒学这种具体的文化样态,而是和而不同或者兼容(这种精神)。不过,和而不同之所以可能乃是因为主体(性)即自由(自行、自然)。主体并非固定的抽象物。所谓主体或者主体性就是自己支撑自己使自己成为自己者。任意主体都可能兼容不同文化,使之和而不同。这里的主体可以是个人、团体、民族、国家、人类。如果说中西文化这种区分太笼统的话,那大致可以说儒学、佛学、哲学、基督教、伊斯兰教等等是不同的文化(样态)。诸如此类的不同的文化是可能兼容于一个主体的,只要主体愿意——因为主体是自由的。这在事实上也是可能的。就国家这样的主体看,在鸦战以前,中国文化就是由儒道佛以及伊斯兰教等不同文化构成的。就个人这样的主体看,许多人对儒道佛以及伊斯兰教、基督教、科学主义、民主等等都不排斥,甚至都信。至少我知道许多古人儒道佛都信。
[74] 熊十力提到的“科学思想”太模糊,本文无法讨论。“科学功能”(尤其是现代科学表现出来的功能)正是儒学没有的,故无需讨论。“科学原理”要讨论也是可以的,但这里暂时搁置。这里只讨论“科学精神”和“科学方式”两个方面。
[75] 例如,鼓励和怂恿仅仅只有价值上的区别,战士的勇敢与杀人犯的凶狠也只有价值的区别,等等。
[76] 按照梁启超的说法,乾嘉学风就很有实事求是精神,只是没有表现在科学技术上。参见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连科玄论战中科学派的丁文江也认为“科学方法和近三百年经学大师治学方法是一样的”,见黄玉顺:《超越知识与价值的紧张》第94—95页,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年。不过,丁文江更进一步,把乾嘉学术的方法也与科学方法看齐了。
[77] 对精神只可反求诸己、自己挺立,可以如此证明。设若某甲向某乙学习认真精神。如果某甲不认真地学习,那么他学不到认真精神。如果某甲认真地向某乙学习认真精神,那么在他认真之际,他已经具有了认真精神了;或者说在他认真之际,他已经当下立心,反求诸己,挺立了认真精神了。实事求是、勇敢、诚实等等都都具有这样的结构。我发现所有这些精神其实就是儒学讲的一个“诚”字——真诚地做(某事)。诚根本就不假外求,只能自立。因此精神就是立心、立诚、“反求诸己”、“修辞立其诚”。
[78] 此二引文均见《中国哲学与西洋科学》,《全集》第四卷第562页。“《大易》”一语,《全集》此处的标点是“大《易》”,参照其他地方的标点作如是改。
[79] 但科学精神见于《大易》这样的说法在学理上讲并不妥当。这里的《大易》是一文本。精神既不假外求,也就不需要也不可能向文本寻求(如前面的注释对认真精神的分析一样),也就不需要也不可能向《周易》寻求科学精神。其实,按照熊十力自己的“精神自是吾人从无始来,内在固有,岂可袭取于外”之表述,精神乃当下呈现于心,也可得出(中国的)科学精神见于《大易》这样的说法是不妥的。熊十力或许可以说科学精神之于中国早在《周易》时代就有了,至于以后是否丧失则是另一回事。
[80] 如果按照“功能”这个概念来分析,功能乃方式的表现。有一定的方式就有一定的功能。功能就是“如何做”的表现及其结果。既然中国人因古代(鸦战以前)没有现代科学之功能而追求之,那么中国古代就一定没有科学方式。
[81] 如果既不是向古代学术发掘现代性精神,也不是发掘现代性方式,那又是发掘什么呢?
[82] 在这个意义上我说中国有哲学。不过这个哲学不是五四以来建构的“中国哲学”,也不是古代学术的某些部分,而是近代以来引进的方法与对象一体的西方哲学,即今天的西方哲学专业。中国有哲学的时间很短,大概从严复开始,其源头在西方。今天中国有了哲学就像古时有了佛学一样。而目前人们通常说的“中国哲学”是指以西解中的产物(以及这种方法本身)。以这种方法建构“中国哲学”的代表人物有冯友兰、牟宗三等,如果承认这种方法的合法性,牟宗三的成就比冯友兰更高。我认为可以把“中国哲学”的建构方式成为牟冯范式或冯牟范式,把相应的“中国哲学”称为牟冯范式的“中国哲学”。但是,汉代以后中国有了(印度的)佛学,近代以后中国有了(西方的)哲学,这种有,根本不需要回溯——它就是它自身。
[83] 说母文化同化了佛教,不知是何时又谁提出的说法?古人似乎也没有这样说吧。如果在唐代就同化了佛教,那么韩愈以及宋儒为什么要力排佛老呢?出入佛老、返求六经又有什么意思呢?出入佛老、返求六经恰恰说明佛老均有自己独立的概念系统、思维方式、言说方式等。
[84] 难道就是为了解决中国没有哲学的问题?如果是,引进西方哲学(专业)不就行了吗?而且西方哲学在中国生根已经是实然了。就像中国本无佛学,引进佛学不就有了佛学吗?
[85] 因此对佛学的表述应该是:汉代及其以前的母文化没有佛学,汉代以后尤其是唐代开始,佛学就是中国的母文化了。
[86] 丰富母文化就是要让新的异文化进入母土,与原有的母文化并行不悖,“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亦即和而不同,从而使母文化日新盛德,海纳百川。今天我们不能以中解中而只能以西解中,绝不是丰富母文化,恰恰是遮蔽母文化。在今天,丰富中国文化的不是尚未正名的“中国哲学”,而是西方哲学。另外,A文化同化B文化表现在语言上就是用A文化解释B文化。举例来说,道作为儒学概念和本质作为哲学概念,如果要同化本质,该如何同化?该如何言说?说“道是本质”能同化本质吗?恰恰相反,“道是本质”这种言说是用本质同化道;反之,说“本质是道”才可能同化本质。但是,我同样不赞成“本质是道”这种言说。因为说“本质是道”在根本上并不能丰富、扩展母文化。让本质在它自身的哲学话语系统中被中国人言说才是对中国文化的丰富。这在今天的中国就是西方哲学(专业)。西方哲学才是吾国引进的哲学,才是哲学,中国也因此而有了哲学。
[87] 《中国哲学与西洋科学》,《全集》第四卷第564页。
[88] 《十力语要》卷二,《答马格里尼》,《全集》第四卷第198页。
[89] 《十力语要》卷二,《答马格里尼》,《全集》第四卷第200页。
[90] 《十力语要》卷二,《答马格里尼》,《全集》第四卷第200-201页。其实,即使科学由儒家之徒(即儒者)发展起来了,也不等于科学是以儒学为基础或者根据的。儒者未必仅仅研习儒家专有经典,也可以研习非儒学经典。儒者在生活中贯行儒学之道与他进行化学、物理等等科学研究毫无必然关系。人是自然的(或者自由的),可以从这种活动转化到那种活动。这个道理在非中国也是一样的。伊斯兰教教徒、基督教教徒乃至各种形色人等均可以从事科学研究、艺术创作等等。
[91] 技术在儒学的基本观念中属于正德利用厚生的利用和厚生的问题,即:技术回答的是“如何利用”和“如何厚生”的问题。儒学认为只要有利于民生的都是可以接受的。技术的目的是利用厚生。但需要分辨,儒学本身并不一定负责采取某种方式利用和厚生,并且技术的目的不是使技术得以产生的根据。
[92] 这里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讨论,譬如:儒学究竟是什么?它包括那些范围?它的目的是什么?实现方式是什么?我大致认为儒学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中国人的生活(行为)提供理论根据、价值依托和意义支撑的,概言之,提供生活意义的,而主要不是提供具体的实现方式。学习、研究技术无需儒学支撑。但为了实现儒学提出的生活理想,却一定需要技术来实现。同时,为了什么而学习、研究技术,各家理论提供的解释也即意义支撑并不一样。儒家认为学习、研究技术不仅仅要为自己着想,还要为他人乃至天下人着想。对儒学在中国文化中的分量,我认为不但不能把儒学看成包罗万象的东西,也不能把儒道佛三家就当成了中国文化的全部。古人在做图书分类时也没有把所有文献都纳入三家。虽然一个人可以既是儒者,又是技术家、文人、诗人等,从而使有些技术性典籍被归入儒家典籍,但这毫不意味着某个人掌握某种技术需要以儒学为理论基础或者根据。
[9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第1081页,中华书局1965年。这里的学术非泛指,专指宗教思想。
[94] 《中国哲学与西洋科学》,《全集》第四卷第574-575页。
[95] 《读经示要》,《全集》第三卷第562页。
[96] 《读经示要》,《全集》第三卷第563页。
[97] 如果说“中国哲学”的早期建构者是为了回应西方文化的挑战,而被迫采取以西解中的方法捍卫历史文化、增强民族自信,因此情有可原,那么,今天的学者和学术延续这条歧途,则是自欺欺人的义和团行为。
[98] 关于体用分裂困境,我在旧文中略有论述。参见邓曦泽:《论“我海他川”的言说方式——“五四”以来中国哲学言说方式之反思》,《自我观之与自他观之——“中国哲学”言说方式之反思》。需要指出,和而不同思路是解决而不是取消了体用分裂困境。取消问题是根本不承认体用概念和相应的思路,而和而不同思路仍然承认体用概念,并有效地处理了体用关系。
http://www.confucius2000.com/admin/list.asp?id=3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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